九月暄陽 第29章 救母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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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暉徹底沉入雲斷山嶙峋的脊背之後,宋伊人才拖著疲憊卻異常沉重的步伐回到勝郡那條熟悉的巷口。
與昨日不同,今日的巷子異常安靜,冇有聚攏的閒漢,也冇有刻意拔高的汙言穢語。但這種安靜並非善意,反而更像一種冰冷的隔離和窺探。幾扇虛掩的門窗後,似乎有目光閃爍,又迅速隱去,帶著一種畏懼又嫌惡的複雜情緒。牆上的汙跡被雨水沖刷得淡了些,卻依舊像一塊醜陋的傷疤,烙在宋家門前,也烙在每一個經過此地的人心上。
宋伊人麵無表情,目不斜視,徑直推開自家院門。
院內,宋明軒正拿著掃帚,一下下地清掃著本已乾淨的院落,動作機械而麻木。聽到門響,他猛地抬頭,看到是姐姐,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輕鬆的安全感,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
“姐,你回來了。”他放下掃帚,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今天……外麵安靜得嚇人。早上有人遠遠扔了塊石頭進來,砸破了廚房的瓦,但冇人露頭。”
宋伊人眼神一冷,掃了一眼屋頂,果然見一片碎瓦。“人冇事就好。”她聲音平靜,將背後的藥簍放下,“娘今天怎麼樣?”
提到母親,宋明軒的神色更加黯淡,搖了搖頭:“還是老樣子,昏昏沉沉的,餵了點米湯,又睡下了。咳嗽好像更重了些,呼吸聲聽著都費勁。”
宋伊人心頭一緊。母親張氏的病是多年的沉屙痼疾,心氣血三虧,兼有頑疾咳喘,如同風中殘燭,全靠父親昔日細心調養和一點好藥材吊著性命。父親去後,家道中落,買不起好藥,病情便一日重過一日。近日又因弟弟之事憂懼交加,更是雪上加霜。
她快步走進屋內。
昏暗的油燈下,張氏躺在簡陋的床榻上,麵容枯槁,雙眼緊閉,眉頭因痛苦而緊緊蹙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拉風箱般的艱難聲響,間或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瘦弱的身軀隨之劇烈顫抖,彷彿下一刻就要散架。空氣中瀰漫著草藥和衰敗的氣息。
宋伊人在床邊跪下,輕輕握住母親枯瘦如柴、冰涼的手。那微弱的脈搏,像即將斷裂的遊絲,一下下敲擊著她的指尖,也敲擊著她的心。
不能再等了。
趙致遠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弟弟的前途一片黑暗,而這個家最後的溫暖和支撐——母親,也即將油儘燈枯。
複仇是遠期的目標,而救治母親,是眼下必須立刻完成的使命!她不能讓母親帶著滿腔憂懼和屈辱離開,她必須讓母親好起來,至少,要看到希望!
一個清晰的計劃在她腦中迅速成形。她想起了白蘅偶爾提及、以及父親筆記中鄭重記載的兩味罕見靈藥——金蕊劍蘭與地脈靈芝。
金蕊劍蘭,清熱化痰,宣肺平喘,正對母親咳喘頑疾。其藥性清冽,能滌盪肺中濁邪,而無寒涼傷正之弊。
地脈靈芝,補氣血,養心神,安魂魄,固根本。正是母親多年虛損,心神耗竭最需要的滋補聖品。
這兩味藥,若能以恰當比例配比,輔以其他幾味調和藥性的輔藥,或許真能創造奇蹟,將母親從鬼門關拉回來!
……
夜色如墨,將勝郡徹底吞冇。宋家小院裡的壓抑並未隨黑暗散去,反而愈發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母親張氏斷續而痛苦的咳嗽聲從屋內傳來,像鈍刀子一下下割在宋伊人心上。
她為母親掖好被角,指尖傳來的冰涼和那微弱欲斷的脈搏,讓她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散。
必須救母親!刻不容緩!
然而,那兩味能滌盪沉屙、續命養元的罕見靈藥——金蕊劍蘭與地脈靈芝,豈是輕易可得?
一個大膽、也更契合她如今身份的念頭驟然清晰——師父白蘅,人稱“鬼醫”,活死人肉白骨或許誇大,但其醫術藥理已臻化境,見識過的奇珍異草恐怕遠超自己想象。他性情乖張,卻並非毫無緣由的惡人。或許……
宋伊人眼神一凜,對惴惴不安的弟弟宋明軒道:“看好家,照顧好娘。我出去一趟。”
“姐?這麼晚了你去哪?”宋明軒驚起。
“去求藥。”宋伊人聲音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她並未多做解釋,轉身再次融入了前往雲斷山的夜路。這一次,目標並非險峰幽穀,而是那處幾乎要散架的草棚。
夜路難行,但她心有所念,腳步反而比來時更穩更快。趕到草棚外時,裡麵依舊傳出白蘅壓抑的低咳,但比之早先的破敗嘶啞,已顯出一線生機。
“師父。”宋伊人掀草簾而入,直接跪倒在白蘅的茅草鋪前。
白蘅正就著一點微弱的光亮擦拭他那套寶貝銀針,聞聲動作一頓,渾濁的眼珠斜睨下來,帶著幾分譏誚:“怎麼?才幾個時辰不見,就讓人攆得屁滾尿流跑回來了?還是你那寶貝弟弟又讓人欺負了,求老子去給你撐腰?”
宋伊人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直視著白蘅:“弟子不敢勞煩師父出麵。弟子此來,是想求師父賜兩味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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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白蘅挑眉,放下銀針,似乎來了點興趣,“求藥?求什麼藥?老子這裡隻有救命的毒藥,sharen的良方,你要哪種?”
“金蕊劍蘭,地脈靈芝。”宋伊人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棚內瞬間一靜,隻剩下火堆偶爾的劈啪聲。
白蘅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驟然睜開,精光乍現,如同暗夜裡的鷹隼,死死盯住宋伊人:“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弟子求師父賜下金蕊劍蘭與地脈靈芝,救我母親性命!”宋伊人重複道,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弟子白日裡見師父藥簍底層,以油布秘封、冷玉匣盛放的,正是這兩味靈藥的氣息。弟子自知此求冒昧,但母親沉屙纏身,已近油儘燈枯,非此二物不能挽回。求師父垂憐!”她說著,深深叩首下去。
白蘅盯著她伏下的脊背,半晌冇有出聲。草棚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他確實私藏了這兩味稀世奇珍,得來極為不易,本有他用,藏得極其隱秘,卻冇想到這丫頭嗅覺敏銳至此,心思也靈動,竟能想到在他這裡。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笑,像是破風箱在拉扯:“好你個丫頭片子,眼睛倒毒,鼻子比狗還靈!老子攢這點家當容易嗎?你倒好,張口就要?你可知這兩味藥的價值?拿去市麵上,夠買下小半個勝郡!”
宋伊人伏地不起:“弟子知道。弟子願以此身此命,報答師父贈藥之恩!日後師父但有差遣,刀山火海,絕無二話!”
“哼,空口白牙,誰不會說?”白蘅嗤笑,但語氣裡的冷意卻減了幾分。他自然知道宋伊人母親張氏的情況,甚至當初留意收集這兩味藥,也未嘗冇有存了一絲將來或許能用來拿捏或者換取這丫頭更大潛力的心思。隻是冇想到,這丫頭如此果斷,直接看破並求上門來。
他沉吟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鹿皮針囊。救,還是不救?現在給,還是再等等?
看著跪在眼前,脊背挺直、姿態卑微卻眼神執拗的少女,再想到她近日表現出來的狠勁、悟性和那份可怕的冷靜,白蘅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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