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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暄陽 第26章 運氣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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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伊人渾身脫力,扶著床沿才勉強站住。她顫抖著手,仔細感受了一下白蘅的脈搏,雖然依舊虛弱紊亂,但確實比之前多了一絲微弱的搏動。

她不敢大意,保持銀針不動,仔細觀察著白蘅的反應。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白蘅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眼皮顫動了幾下,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依舊渾濁,卻有了焦距,看向宋伊人,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和極度的疲憊。

“……小……兔崽子……”他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你……給老子……用了什麼……”

“血見愁,輔以三七、老鶴草……”宋伊人啞聲回答,依舊不敢放鬆警惕。

白蘅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些,似乎想罵人,卻最終化為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哼聲,夾雜著複雜的意味:“……夠膽……手法……糙得像狗刨……運氣……倒他孃的不錯……”

這幾乎等於承認了她冒險的成功。

宋伊人緊繃的心絃微微一鬆,這才感到一陣後怕襲來,四肢百骸都像散了架一樣疼痛。

白蘅閉目緩了許久,纔再次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多了幾分凝重:“西南……水潭……黑脊梭魚……魚膽……清熱解毒……平咳……是最好的藥引……配合剛纔的藥力……快去……”

這一次,宋伊人冇有絲毫疑問。她立刻起身,確認白蘅情況暫時穩定後,毫不猶豫地轉身奔向西南方的水潭。

她不知道,在她離開後,草棚內的白蘅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低聲喃喃,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在質問什麼:

“……老天爺……你送來的……到底是個救星……還是個……煞星……”

那語氣裡,有震驚,有後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甚至還有一絲……深深的忌憚。

這個少女,狠勁、悟性、還有那在絕境中敢於兵行險著的果斷……簡直是為他這一門量身打造的!

但也正因為如此,才更讓人心驚。

水潭在密林深處,幽深冰冷。宋伊人趕到時,日頭已偏西。她牢記白蘅的要求——“半尺長,多一條少一條都不行”。這絕非挑剔,而是對藥效的精準要求。

她冇有任何漁具,隻能下水徒手捕捉。冰冷的潭水瞬間浸透她的衣褲,刺得她肌膚生疼。那些黑脊梭魚異常靈活狡猾,速度極快,在水中劃過一道道黑色的閃電。

一次,兩次,三次……她撲空了無數次,體力急速消耗,冰冷的河水幾乎讓她四肢僵硬。但她眼神沉靜,冇有絲毫急躁。她仔細觀察著魚遊動的軌跡,預判它們的位置,調動起全身的協調和爆發力。

終於,在她幾乎要凍僵的時候,看準時機,雙手如電般猛地插入水中!

水花四濺!

一條掙紮的黑脊梭魚被她死死攥在手中,魚尾拚命甩動。她迅速將其拿出水麵,仔細一比量,長度正好半尺左右!

她不敢耽擱,立刻用隨身的小刀取出魚膽——一顆墨綠色、散發著濃鬱苦腥氣的小囊。她小心地用乾淨樹葉包好。

看了看水潭,她冇有再捕捉第二條。師父說一條,就是一條。

拖著濕透冰冷、疲憊不堪的身體,她以最快的速度趕回草棚。

將魚膽遞給白蘅時,老人什麼也冇說,隻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彷彿要將她徹底看穿。然後,他將那苦腥無比的魚膽直接吞了下去。

藥效似乎發揮得很快。配合之前“血見愁”的餘力和銀針的疏導,白蘅的咳嗽明顯平複了許多,呼吸也變得更為順暢,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漸漸褪去,雖然依舊虛弱,但性命顯然已無大礙。

“明天……”白蘅閉著眼,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開始認毒。不隻是藥性,還有它們混合之後的變化,相生相剋,如何引發,如何控製,如何化解。”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森然:“銀針,不僅能導藥,也能引毒。學不會這個,你一輩子也彆想碰老子真正的本事,更彆提……報你想報的仇。”

宋伊人心頭猛地一震!她猛地抬頭看向白蘅。

老人依舊閉著眼,彷彿剛纔那句話隻是隨口的夢囈。

但他知道了?他看穿了她平靜表麵下洶湧的恨意和複仇的渴望?

或許,從她昨日那異常冷靜的眼神,從她今日兵行險著時那股狠絕的勁頭,他就已經看出了端倪。

宋伊人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她隻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恭敬地應道:

“是,師父。”

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心。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掠過草棚,將裡麵一老一少的身影拉長,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彷彿一幅幽深而危險的畫卷,正在緩緩展開。

山風穿過棚隙,帶來遠方的喧囂——那是勝郡的方向,是流言蜚語和陰謀算計滋生的溫床。

宋伊人握緊了拳,指尖冰涼,心底那片寒冰卻燃燒得愈發熾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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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毒?引毒?

正合她意。

……

夜色再次籠罩雲斷山腹地,草棚內比山外更早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隻有一小堆勉強燃燒的枯枝,發出劈啪的微響,跳躍的火光將宋伊人和白蘅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棚壁上,如同蟄伏的鬼魅。

白蘅服下魚膽後,呼吸逐漸趨於平穩,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瀕死的衰竭感已悄然褪去。他閉目養神,乾癟的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如同審視體內細微變化的凝練。

宋伊人不敢打擾,安靜地坐在一旁。濕透的衣衫緊貼著皮膚,帶來刺骨的寒意,但她渾然不覺。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方纔那場與死神爭分奪秒的較量中,沉浸在白蘅那句石破天驚的“認毒”和“引毒”之中。

報仇。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冰冷的心尖上。

她從未宣之於口,甚至刻意壓製,卻被這看似昏聵的老人一眼洞穿。是她的恨意已經濃烈到無法隱藏?還是這位“鬼醫”對人心的洞察,已至化境?

棚外,山風嗚咽,掠過樹梢,帶來遠勝郡中宵禁後更深的死寂。在這絕對的寂靜裡,白日巷口的汙言穢語、弟弟絕望的淚眼、趙致遠那可能正享受著溫香軟玉的冷漠側影……反而更加清晰地啃噬著她的神經。

她知道,白蘅的話不是詢問,而是宣告。一條她必須走下去,且註定遍佈荊棘與罪惡的路。學毒,用毒,sharen……這些字眼足以讓任何良善之人戰栗。但此刻,她心中湧起的,除了不可避免的一絲寒意,更多的竟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當退無可退,當守護之物被肆意踐踏,良善便成了最無用的枷鎖。

“……哼。”

寂靜中,白蘅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哼聲,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在火光映照下,依舊渾濁,卻銳利得像剛剛磨好的刀鋒,直直射向宋伊人。

“怕了?”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嘲弄。

宋伊人迎著他的目光,緩緩搖頭,聲音平靜無波:“不怕。隻怕學不會,用不好。”

“哦?”白蘅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審視,“倒是塊硬骨頭。比你那個隻會之乎者也的爹強點。”

他艱難地動了動,示意宋伊人將那個鹿皮針囊再次拿過來。這一次,他冇有讓她取出銀針,而是指著鹿皮內側幾個極其隱蔽的暗格。

“打開。”

宋伊人依言,小心摳開暗格的搭扣。裡麵並非銀針,而是一個個更細小的油紙包,或是微型瓷瓶,上麵用極其細微的符號標註著,散發著一股混合的、難以言喻的奇異氣味,有的淡雅如塵,有的刺鼻辛烈。

“認得這些符號嗎?”白蘅問。

宋伊人仔細辨認,父親筆記中似乎有類似記載,但更為簡略。“似乎……是某種秘傳的藥符?弟子隻認得其中一二,代表‘枯’、‘寂’……”

“算你還有點眼力。”白蘅喘了口氣,“這是吾門用以標記諸毒的特有符字。你看這個,”他指向一個畫著三道扭曲黑線的符號,“代表‘牽機’,取自番木鱉之精,微量可活絡,過量則筋攣而亡,死狀如牽線木偶。”

他又指向一個如同水滴墜落的符號:“這是‘相思淚’,名字好聽吧?取自南疆一種妖異藤蔓的汁液,無色無味,融入酒水,初時令人飄飄欲仙,憶及平生最快活之事,繼而心神耗儘,癲狂笑泣至死。”

還有畫著蛛網狀的、“腐骨灰”,畫著殘月狀的、“閉息散”……

他一連指出了七八種,每一種毒,其來源、性狀、生效方式、發作症狀,都伴隨著他冰冷而精準的描述,彷彿在介紹一件件尋常的工具,而非奪人性命的恐怖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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