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6章 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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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報網絡雖已悄然鋪開,但諸葛卿深知,欲在臨安這潭深淺莫測的水中立足,尤其是麵對前任縣令範明堂的蹊蹺之死,僅有耳目遠遠不夠。他需要一個絕對忠誠、能守護他與芳菲雨安全的貼身屏障。這屏障,必須由他親自挑選,牢牢掌控。
這一日,他再次通過中人,尋到了臨安城內口碑尚可的官牙行,點名要見“人牙子”中專門經手有武藝在身或身強力壯奴仆的掮客。
牙行內光線昏暗,空氣中混雜著汗味和一種說不清的壓抑氣息。一個精瘦、眼神閃爍的中年男子迎了上來,正是專做“硬貨”生意的陳牙子。
“這位爺,您想尋什麼樣的?看家護院的?還是能跑腿辦事的?”陳牙子搓著手,打量著眼前這位氣度不凡卻衣著低調的客人。
“要一個能打的,”諸葛卿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最好是練過正經功夫,手上見過血,但性子要穩得住,能守規矩。身家……務必清白,若有不清不楚的過往,免談。”他目光銳利如刀,掃過陳牙子。
陳牙子心中一凜,知道遇上了懂行的主顧,不敢怠慢:“爺您稍等,還真有一個!”他轉身進了裡間,片刻後帶出一個青年。
這青年約莫二十出頭,身材不算特彆魁梧,但骨架勻稱,肌肉線條緊實流暢,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他麵容冷峻,眼神沉寂,帶著一種曆經磨礪後的麻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眉骨上一道寸許長的舊疤,平添了幾分凶悍之氣。
“他叫石磊,”陳牙子介紹道,“原是北邊鏢局的趟子手,走鏢時遭了山匪,鏢隊散了,他受了傷流落至此。手上功夫硬得很,一套北派長拳打得虎虎生風,刀法也利落。就是……話少,性子悶。”
諸葛卿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石磊。他讓陳牙子拿來一根齊眉棍,遞給石磊:“使兩下看看。”
石磊接過棍,眼神依舊沉寂無波,但棍一入手,整個人的氣勢瞬間變了。手腕一抖,棍影翻飛,風聲呼嘯,劈、掃、挑、戳,動作乾淨利落,勁力沉雄,一看便是下了多年苦功。尤其是一招“橫掃千軍”,棍勢如虹,隱隱帶著沙場氣息。
諸葛卿暗自點頭,這路數紮實,不是花架子。他放下幾枚碎銀,讓陳牙子退開幾步,自己則緩步上前,毫無預兆地一拳直搗石磊中門!
這一拳看似隨意,實則快如閃電,角度刁鑽,蘊含著一股柔韌的內勁。石磊瞳孔微縮,幾乎是本能地側身格擋,棍尾順勢反撩。兩人在狹小的空間內瞬間交手數招,諸葛卿意在試探,並未用全力,但石磊的反應速度、格擋技巧和那股臨危不亂的沉穩,讓他頗為滿意。
“好!”諸葛卿收拳,氣息平穩,看著微微喘息但眼神依舊沉穩的石磊,“你可願跟我?包你衣食無憂,隻需護我夫婦二人周全。規矩隻有一條:忠心不二,令行禁止。若有異心……”他話未說完,但眼中寒光一閃。
石磊沉默片刻,抱拳單膝跪下,聲音沙啞卻清晰:“石磊,願效死力!”他漂泊已久,所求不過一個安穩和認可。眼前這位主人,深不可測,卻給了他一種可托付的感覺。
諸葛卿付了身價銀子,簽下死契,將石磊帶回小院。他並未立刻委以重任,而是讓其先熟悉環境,負責小院外圍的警戒和夜間值守,暗中觀察其心性。
……
就在諸葛卿帶回石磊的次日午後,天空忽然陰沉下來,瓢潑大雨傾盆而至。芳菲雨惦記著繡坊新到的一批絲線,怕淋濕了,便撐著油紙傘匆匆出門。石磊得了諸葛卿示意,遠遠地、不引人注意地綴在後麵護衛。
行至一條偏僻小巷的轉角,芳菲雨的目光被牆角一團蜷縮的、被雨水沖刷得幾乎不成人形的黑影吸引。那似乎是個……人?她心中一緊,快步上前。
隻見泥濘汙水中,蜷縮著一個年輕姑娘。她衣衫襤褸,多處破損,露出下麵青紫交加的傷痕,最觸目驚心的是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皮肉翻卷,被雨水泡得發白,鮮血混著泥水不斷滲出。她麵色慘白如紙,氣若遊絲,眼看就要不行了。
“姑娘!姑娘!”芳菲雨蹲下身,不顧地上的泥濘,急切地呼喚。她伸出手指探向姑娘頸側,脈搏微弱得幾乎摸不到。她迅速解開姑娘濕透粘連在傷口上的破衣,那道猙獰的刀傷完全暴露出來,邊緣已經有些發黑腫脹。
芳菲雨的眼神瞬間變了。平日裡的溫婉嫻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到極致的專注和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她飛快地從隨身攜帶的小荷包裡(裡麵常備著一些她自製的簡易傷藥和針線)取出一個油紙小包,裡麵是幾根長短不一、磨得極其精細的銀針,還有一小瓶氣味辛辣的藥粉。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穩定如磐石,撚起銀針,認穴極準,閃電般刺入姑娘幾處要穴。動作之快,認穴之準,絕非尋常婦人能有!銀針入體,姑娘瀕死的抽搐似乎微弱了一絲。緊接著,她毫不猶豫地將那辛辣的藥粉均勻撒在猙獰的傷口上——這藥粉能瞬間止血消炎,但刺激性極強,昏迷中的姑娘都痛得渾身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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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雨毫不停頓,又從荷包裡抽出一根穿著特製羊腸線的細針。她凝神靜氣,藉著昏暗的光線,手指翻飛如穿花蝴蝶,針線在那翻卷的皮肉間精準地穿梭、打結。手法之嫻熟,縫合之平整,竟比軍中老練的醫官還要利落幾分!雨水打濕了她的鬢髮和衣衫,她卻渾然不覺,眼中隻有那道關乎生死的傷口。
這一切,都被遠處巷口陰影中,不放心妻子而悄悄跟來的諸葛卿,以及護衛石磊,儘收眼底。石磊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而諸葛卿,看著雨幕中那個跪在泥濘裡,渾身濕透卻散發著沉靜而強大醫者光輝的妻子,心頭滾燙,眼眶竟微微發熱。這是隻有他才知道的秘密——他的雨娘,不僅繡工無雙,更傳承了其母族一門極其精妙卻早已隱世的醫術!她極少顯露,隻在最緊要關頭纔會出手。
芳菲雨終於完成了最後的打結。她撕下自己乾淨的內裙下襬,仔細包紮好傷口。又取出另一枚藥丸,小心地撬開姑孃的嘴,助她服下。做完這一切,她才長長籲了口氣,額頭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
“石磊!”芳菲雨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不容置疑的指令,“過來幫忙,把這位姑娘揹回去!小心她的傷口!”
石磊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背起昏迷的姑娘。諸葛卿也快步走來,脫下自己的外袍罩在芳菲雨濕透的身上,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個心疼又驕傲的眼神:“雨娘,你……”
芳菲雨疲憊地搖搖頭,靠在他肩頭:“先回去,救人要緊。”
……
小院廂房內,炭火驅散了寒意。芳菲雨親自為姑娘擦洗換衣,又煎了內服的湯藥。在她精心的照料下,姑娘在第三天清晨終於幽幽轉醒。
“我……我這是在哪?”姑娘聲音嘶啞虛弱,眼神迷茫中帶著驚懼。她掙紮著想坐起,牽動了傷口,痛得倒吸一口涼氣。
“彆動,你傷得很重。”芳菲雨按住她,溫聲道,“這裡是安全的。是我在巷子裡發現你,把你帶回來的。”
姑娘看著眼前溫婉美麗的女子,又看看自己身上乾淨的衣物和包紮整齊的傷口,再回想起昏迷前那地獄般的追殺,瞬間明白了。淚水洶湧而出,她掙紮著想要下床磕頭:“恩人!恩人大恩大德,荊影……荊影無以為報!”她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快躺下!”芳菲雨連忙扶住她,“我叫芳菲雨。救你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必如此。你叫荊影?好名字。到底發生了何事?”
荊影眼中閃過刻骨的恨意和恐懼,嘴唇顫抖:“是……是黑虎堂!他們……他們追殺我……滅了我師父一家……”她情緒激動,牽扯傷口,劇烈咳嗽起來。
芳菲雨連忙安撫:“好了好了,先彆說了,養傷要緊。黑虎堂的事,以後再說。”
在接下來的養傷日子裡,荊影的傷勢在芳菲雨高超的醫術調理下恢複得很快。她沉默寡言,但手腳極其勤快,搶著做力所能及的活計,眼神裡充滿了對芳菲雨的感激和依賴。
一日清晨,芳菲雨在小院中晾曬草藥。一陣風吹過,晾衣繩上一條絲帕飄落。芳菲雨下意識地伸手去接,指尖卻隻碰到一絲微風。隻見眼前人影一晃,那飄落的絲帕已被一隻纖瘦卻異常穩定的手穩穩接住,遞到她麵前。動作之快,如鬼似魅!
芳菲雨一愣,看向荊影。荊影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有些侷促地低下頭。
“好身手!”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諸葛卿不知何時站在了廊下,將剛纔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緩步走來,目光如炬地審視著荊影:“如此迅捷的身法,絕非尋常。荊影姑娘,你……練過武?”
荊影身體微僵,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是……家傳的一點微末功夫,逃命用的……”她顯然有所隱瞞。
諸葛卿並未追問,隻是看向芳菲雨,眼中帶著笑意和深意:“娘子,你這一救,可是替我們尋到了一個真正的‘寶貝’啊。”
芳菲雨也明白了,看著荊影,眼中滿是驚喜:“荊影,你會武功?真是太好了!”
荊影看著眼前這對救了自己性命、待自己溫和有加的夫婦,尤其是芳菲雨那毫無保留的信任目光,心中最後一絲防備也卸下了。她忽然退後一步,對著芳菲雨和諸葛卿,雙膝重重跪地,額頭觸地:
“恩公!夫人!荊影這條命是夫人救的!荊影彆無長處,唯有一身家傳的輕功和短刺功夫還算拿得出手。恩公若不嫌棄,荊影願為奴為婢,誓死護衛恩公與夫人周全!刀山火海,絕不皺眉!若有異心,天誅地滅!”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帶著一種江湖兒女特有的決絕。
諸葛卿與芳菲雨對視一眼。石磊沉穩如山,擅正麵硬撼;荊影身法如電,精於隱匿刺殺。一明一暗,一剛一柔,這簡直是天賜的護衛組合!
諸葛卿上前,親手扶起荊影,神色鄭重:“好!荊影,從今日起,你便是我諸葛家的人。你的仇,若有機會,我們也會幫你記著。但首要之事,是護好夫人和你自己。起來吧。”
芳菲雨也笑著拉起她:“快起來,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小院內,陽光正好。石磊沉默地站在角落陰影裡,如同磐石;荊影站在芳菲雨身後,身形纖細卻如出鞘的短匕。諸葛卿看著身邊溫婉的妻子和這一對意外得來的護衛,心中那份因臨安詭譎局麵而生的凝重,終於被一股堅實的底氣所取代。他的班底,在不動聲色間,已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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