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33章 少爺!醒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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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呈暄如同溺水之人驟然驚醒,猛地從床榻上彈坐而起!那隻骨節分明卻佈滿細碎傷痕的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攥住了九月的手腕,力道之大,帶著戰場上搏命般的狠勁!
“呃啊!”
九月猝不及防,痛撥出聲,感覺腕骨都要被捏碎。
倉呈暄的胸膛劇烈起伏,如同破舊的風箱,呼哧作響。他的眼神渙散空洞,瞳孔深處翻湧著血與火的殘影,彷彿靈魂還陷在那片屍山血海的修羅場中,未曾掙脫。額頭上冷汗涔涔,順著那道猙獰的疤痕蜿蜒滑落。
“少爺!是我!是九月!”強忍著鑽心的疼痛,九月的聲音卻放得極柔,如同安撫受驚的幼獸,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試圖將他從夢魘的泥沼中喚回,“您在家!在倉家的臥房裡!很安全!您看看,這是您的屋子!”
她的聲音如同一泓清泉,緩緩注入倉呈暄混沌的意識。那渙散、充滿驚懼的眼神艱難地聚焦,一點點看清了眼前熟悉的麵容——那雙盛滿擔憂和心疼的清澈眼眸,在昏暗中如同星辰。
“……九……月?”他嘶啞地確認,攥緊的手指猛地一鬆,如同被燙到一般縮了回去。看著九月手腕上瞬間泛起的、清晰可見的指印紅痕,倉呈暄眼中充滿了懊悔和痛楚,“對……對不起……我……我不是……”他語無倫次,聲音乾澀得像砂礫摩擦。
“無妨的,少爺。”九月立刻將手腕藏入袖中,忍著那火辣辣的痛意,臉上冇有半分責怪,隻有滿滿的心疼和關切,輕聲問道:“可是……又夢魘了?”
倉呈暄頹然地點點頭,彷彿耗儘了全身力氣,抬手重重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他靠在床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悲涼。他低沉沙啞的聲音,如同從幽穀深處傳來:
“總是……夢見那些……救不活的人……”他喉結滾動,艱難地吞嚥著,“有個小兵……才十五歲……比玉珠大不了多少……肚子……被長矛刺穿了……腸子……都流了出來……”他的聲音開始發顫,身體也不自覺地繃緊,彷彿又看到了那絕望的一幕,“我……我拚命地按著他的傷口……想把腸子塞回去……手都泡在血裡……滑膩膩的……可那血……那血就像開了閘的水……怎麼也止不住……怎麼也……止不住……”最後幾個字,已是破碎的氣音,帶著濃重的哽咽。
九月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她彷彿看到了那個雨夜在土地廟中絕望祈禱的自己,也看到了此刻眼前這個被愧疚和無力感吞噬的少年。她默默地起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熱的清水,小心翼翼地遞到他唇邊。
“少爺,您喝口水緩緩。”待他顫抖著手接過水杯,勉強抿了一口,九月才柔聲但堅定地說道:“可您救活的人,遠比冇救活的多得多啊!您寄回的藥方,救了多少將士!您在北疆的每一天,都在拚命從閻王手裡搶人!少爺,您儘力了…………”
倉呈暄握著水杯的手仍在微微發抖,杯中的水漾開細小的波紋。他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看向九月,那眼神充滿了戰場歸來的滄桑與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低啞道:
“戰場上……人命……賤如草芥……”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我最怕的……不是刀劍加身……不是馬革裹屍……而是……而是那種眼睜睜看著生命流逝……卻……卻無能為力的感覺……”這不再是那個從容自信的倉家少爺,而是一個被戰爭徹底撕裂、露出脆弱內裡的少年。
九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內心深處的傷痕,遠比臉上的刀疤更深、更痛。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驅散了所有禮教的束縛。她伸出自己微涼卻無比堅定的手,輕輕覆在了他緊握水杯、冰涼顫抖的手背上。
“少爺,您現在回家了。”她的聲音溫柔而充滿力量,如同冬夜裡的暖爐,“這裡冇有刀光劍影,冇有生離死彆。您好好養著,心裡的傷……會慢慢結痂,會好的。一定會的。”
那微涼柔軟的觸感,和掌心裡傳遞的、不容置疑的暖意,像一道微弱卻堅韌的光,穿透了倉呈暄心底的陰霾。他顫抖的手,在那份溫柔的包裹下,奇蹟般地漸漸平息下來。他抬起眼,深深地凝視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卻彷彿蘊藏著無限力量的少女,喉結滾動,最終隻化作一聲低啞而鄭重的:
“……謝謝!”
自那夜之後,月上柳梢時,九月的腳步聲總會準時出現在倉呈暄房門外。她捧著一碗精心熬煮、散發著淡淡藥香的安神湯。
起初,倉呈暄總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和固執推拒:“不必如此麻煩……我無礙……”
九月卻隻是安靜地將藥碗放在他案頭,溫聲道:“老爺吩咐的,少爺氣血未複,心神不寧,這湯能助眠安神。”眼神清澈坦然,不容拒絕。
幾次之後,他便不再推辭。有時,他會默默接過藥碗,在她轉身前,低聲問起些軍中未曾提及的瑣碎:“……北疆的雪,比雲曼冷得多,落地成冰……”或是帶著一絲好奇探詢她這一年的成長:“聽說……你已能獨立看診了?”
九月的安神湯,用料極是考究。除了方子裡的酸棗仁、柏子仁、遠誌等安神之物,她更悄悄添了黃芪、當歸、黨蔘等補益氣血的藥材,分量拿捏得恰到好處,融入湯中,不顯突兀。日複一日,倉呈暄蒼白的麵色漸漸透出健康的紅暈,眼底那驚魂未定的戾氣和深重的疲憊也如冰雪消融般,一點點褪去。那道猙獰的疤痕依舊盤踞,卻彷彿不再那麼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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