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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暄陽 第60章 玉奴之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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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的死寂被裴元壓抑到極致的悲泣撕碎,如同鈍刀割在每個人的心上。夜風捲著血腥和焦糊味,吹過庭院中幾片早紅的楓葉,落在玉奴冰冷枯槁的屍身旁,也落在裴元那劇烈顫抖、幾乎要匍匐在地的寬闊肩背上。

陶煥強壓下心頭的沉重與酸楚,聲音嘶啞卻不容置疑:“蘇先生,雲霽如何?!”

蘇合的手指剛剛從陶雲霽頸側的脈搏移開,額上全是細密的冷汗,聲音急促:“命懸一線!鎖鏈貫穿傷損及鎖骨,失血過多!更麻煩的是那邪魔抽取之力在她體內留下了極陰寒的邪毒,已侵入心脈!若無解,神仙難救!必須立刻拔除鎖鏈斷茬,清創祛毒!再晚…就來不及了!”

“拔!”陶煥斬釘截鐵,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就在這裡!蘇先生,需要什麼,立刻準備!忠伯!”

“老奴在!”老管家陶忠早已臉色慘白,卻強撐著應道。

“取府中最好的傷藥、蔘湯!熱水!乾淨的布帛!快!”

“是!”陶忠踉蹌著奔出祠堂。

“田師!無涯!”陶煥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田語和臉色同樣蒼白的無涯,“清理現場!所有傀儡殘骸、邪器碎片,尤其是那斷掉的白骨鎖鏈和號角,全部收集封存!仔細檢查,一絲線索也不能放過!祠堂…暫時封了!”

“明白!”田語嚥了口唾沫,壓下心中驚悸,招呼還能行動的鐵衛開始清理那令人作嘔的戰場。無涯則沉默地走向牆下那枯槁的屍身,目光複雜地看著那心口巨大的破洞和枯萎的黑色核心,又看向一旁失魂落魄的裴元,最終隻是輕輕歎息一聲,開始以琴音佈下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內外氣息。

祠堂中央,臨時清理出一塊地方。蘇合將陶雲霽平放在地上,無涯脫下自己的外袍墊在她身下。陶雲霽臉色白得如同初雪,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鎖骨處血肉模糊,那半截森白的骨茬刺目地暴露在空氣中,斷口處縈繞著一絲極淡、卻令人心悸的暗綠寒氣。

“按住她!絕不能讓她動!”蘇合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取出一個狹長的皮囊展開,裡麵是密密麻麻、長短不一、寒光閃閃的金針和幾把形狀奇特的薄刃小刀。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隻剩下醫者的專注,彷彿忘記了周遭的血腥與悲痛。

裴元似乎被這邊的動靜驚醒。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越過人群,死死盯住陶雲霽鎖骨處那猙獰的傷口和那半截白骨鎖鏈。那白骨…與貫穿玉奴心口的東西如出一轍!一股混合著滔天怒火、無邊愧疚和某種近乎瘋狂的保護欲瞬間沖垮了他的悲慟!他掙紮著,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踉蹌著衝到陶雲霽身邊!

“讓我……來!”裴元的聲音嘶啞破裂,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重。他伸出那雙沾滿血汙和泥土、卻依舊穩定如磐石的大手,看向蘇合,“我……按著她!你……救她!”他的眼神如同瀕死的猛獸,死死盯著蘇合,彷彿在說:救不了她,我與你同死!

蘇合看著裴元眼中那不顧一切的決絕,重重點頭:“好!按穩肩頭!絕不能有一絲晃動!”他不再猶豫,拿起一把最薄、最鋒利的小刀,在無涯點燃的烈酒火焰上飛快燎過。

冰冷的刀刃貼上陶雲霽鎖骨處滾燙翻卷的皮肉邊緣。昏迷中的陶雲霽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痛苦的呻吟。

“按住!”蘇合低喝!

裴元那雙曾劈開山嶽的手,此刻卻輕柔又帶著千鈞之力,穩穩地按住了陶雲霽的雙肩,如同最堅固的枷鎖,將她牢牢固定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低下頭,目光死死鎖定著那猙獰的傷口,額角的青筋因用力而暴起,牙關緊咬,彷彿那刀刃是割在自己身上。

蘇合屏息凝神,刀刃如同最靈巧的畫筆,精準地切入皮肉,避開重要的血管和神經,小心翼翼地剝離著那深深嵌入骨縫的白骨斷茬!每一下細微的動作,都伴隨著暗綠色邪氣的絲絲泄露和陶雲霽無意識中身體的抽搐。汗水如同小溪般從蘇合額頭淌下,他卻渾然不覺。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和濃烈的血腥味中緩慢流逝。

終於!

“起!”蘇合一聲低喝,鑷子閃電般探入!

“嗤!”

一股更加濃鬱的暗綠色寒氣伴隨著一小截森白、纏繞著詭異暗紅紋路的骨茬被生生拔了出來!骨茬末端還粘連著絲絲縷縷被邪氣侵蝕的黑色血肉!

“呃…”陶雲霽的身體猛地向上弓起,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隨即徹底癱軟下去,氣息更加微弱!

“藥!”蘇合看也不看那邪異的骨茬,厲聲喝道。旁邊候著的無涯立刻將早已準備好的、散發著刺鼻辛辣氣息的黑色藥膏遞上。

蘇合手指如飛,將那滾燙的藥膏狠狠按壓在陶雲霽鎖骨處那深可見骨的創口上!

“滋——!”

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皮肉上的聲音響起!一股帶著濃烈腥臭的黑煙猛地從創口處騰起!昏迷中的陶雲霽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創口周圍的皮肉肉眼可見地由暗綠轉為焦黑,又迅速被藥膏的黑色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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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烈的刺激讓陶雲霽猛地睜開了眼睛!瞳孔渙散無神,隻餘一片瀕死的灰白!她似乎想尖叫,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聲。

“雲霽!撐住!看著爹!”陶煥撲到女兒頭邊,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

陶雲霽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轉動了一下,似乎想聚焦在父親臉上,卻最終無力地滑開,再次陷入更深的昏迷。但就在她眼簾合上的瞬間,一直守在她身側、以自身內力護持她心脈的無涯,目光猛地一凝!

她清晰地看到,陶雲霽右側頸下、靠近那猙獰傷口的邊緣,那一片原本如同烙印般暗紅、輪廓清晰的楓葉狀胎記……顏色似乎變淺了!邊緣也變得模糊了一些!彷彿被某種力量強行抹去了一部分!

無涯心中巨震!她猛地抬頭看向蘇合:“蘇先生!快看!胎記!”

蘇合正全神貫注地處理創口,聞言目光飛快掃過。那胎記的變化雖然細微,卻逃不過他這位藥理學大師的眼睛!他瞳孔驟然收縮!這胎記的變化,與那邪魔抽取之力、與玉奴自毀心源、與那遁逃的綠芒……必有聯絡!難道……這胎記並非單純的標記,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連接?!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劃過腦海,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他壓下心中驚濤,沉聲道:“邪毒已被藥力逼出大半!立刻送她回房!後續清創縫合,需要靜室!蔘湯!吊命的蔘湯呢!”

“來了!來了!”陶忠端著一碗熱氣騰騰、藥香濃鬱的金黃色蔘湯,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蘇合捏開陶雲霽的嘴,小心翼翼地將蔘湯灌入她口中幾滴。昏迷中的陶雲霽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將那蘊含著強大生機的藥力嚥了下去。慘白的臉上,似乎恢複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氣。

“快!抬軟榻來!小心她的傷!”陶煥嘶聲指揮著。幾名鐵衛迅速找來軟榻,在蘇合和無涯的指導下,極其小心地將如同破碎瓷娃娃般的陶雲霽移了上去。

“裴師……”陶煥看向依舊死死按著陶雲霽肩頭、如同雕塑般的裴元。

裴元彷彿這才從極度緊繃的狀態中驚醒。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鬆開了手。那雙手,因為用力過度和內心的巨大沖擊,仍在微微顫抖。他低頭看著自己染血的雙手,又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被抬走的陶雲霽,最終落在了牆下那具孤零零的、心口破開大洞的枯槁屍身上。

眼中的悲慟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冇了所有。他踉蹌著,一步,一步,走向那冰冷的軀體。每一步都沉重得彷彿要踩碎腳下的青石。

他走到玉奴身邊,緩緩地、顫抖著跪了下來。無視那心口猙獰的破洞,無視那散發著**氣息的枯萎核心。他伸出那雙沾滿血汙的手,極其輕柔地,拂去落在妻子臉上的一片染血的楓葉。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生怕驚醒了沉睡的人。

“玉奴……”他低低地喚著,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無儘的愛憐與痛楚,“回家了……我……帶你回家……”

他俯下身,將額頭輕輕抵在妻子冰冷僵硬的額頭上。這個鐵打的漢子,這個曾令千軍喪膽的將軍,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壓抑了許久的、如同受傷孤狼般的嗚咽,終於再也無法抑製,在空曠死寂的祠堂中低沉地迴盪開。

無涯默默走到他身邊,冇有言語,隻是將一方素淨的手帕輕輕放在玉奴身邊。蘇合歎了口氣,指揮著鐵衛開始清理玉奴心口那令人作嘔的黑色核心。

陶煥看著這一幕,心中沉痛如鉛。他走到裴元身邊,用力按了按他顫抖的肩膀:“裴兄……玉奴……她最後是清醒的……她……解脫了……”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裴元冇有抬頭,隻是那壓抑的嗚咽聲,變得更加低沉、更加絕望。

殘月西沉,東方天際終於透出一線慘淡的灰白。祠堂內外的血腥與狼藉尚未收拾乾淨。陶雲霽生死未卜,裴元痛失愛妻,邪魔殘魂遁逃無蹤,留下滿地創傷和一個巨大的、關於“血楓”胎記的謎團。

霜紅已落,血色未乾。這場以楓葉為始的劫難,遠未到終結之時。而陶府上空的陰雲,比黎明前的黑暗,更加濃重,更加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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