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30章 留白處,亦是雲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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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雲霽安靜地坐在崔珩身畔,一身天青色的素雅衣裙,幾乎與腳下浩渺的湖光融為一體。夕陽熔金,慷慨地為她清麗的側影勾勒出一道溫暖的光暈,使她沉靜的氣質更添了幾分溫潤如玉的質感。麵對錶弟崔珩熱切的提問,她並未立刻長篇大論,隻是偶爾側首,目光掠過那片燃燒的雲霞,再落回少年求知的臉龐上,言簡意賅地迴應幾句:
“形可摹,氣難求。霞光之‘透’,在於水汽氤氳。”
“畫中邊界是收束,天邊雲霞是暈染。留白處,亦是雲霞。”
“心觀其勢,筆取其韻。此刻之金紅,下一刻便是橘粉了。”
寥寥數語,卻如點睛之筆,總能精準地切中崔珩困惑中的關竅,讓少年頻頻點頭,陷入更深的思索。然而更多的時候,陶雲霽隻是靜靜地坐著,彷彿一尊沉入水底的山影。她悠遠的目光越過喧鬨的霞光,投向更深處浩渺無垠的湖麵,似乎要將這片流動的靜謐都吸入眼底,沉澱於心湖。風拂過她的鬢角,帶起幾縷髮絲,更襯得她神情專注而遙遠。在她隨意搭在船舷的手指上,一點未能洗淨的、深邃如夜空的石青顏料,在夕陽暖金的餘暉下,顯得格外醒目而深邃,如同她此刻沉浸於色彩與意境世界的一個無聲註腳。這抹顏料與她天青色的衣袂、與眼前變幻的水色天光,構成了一幅無聲流動的畫卷。
崔珩看著這樣的表姐,心中感慨萬千。她不言不語,卻彷彿比這太液池水更深沉,能包容驚濤,也能映照流雲。她的力量並非源於嘶吼與鋒芒,而是源於那份洞悉世事後的沉靜與悲憫,以及那份“力所能及”便毫不猶豫伸手的擔當。這力量無聲,卻重逾千鈞。
“表姐,”崔珩的聲音在溫柔的暮色裡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敬重,“今日得見湖光,更得見人心。珩……受益良多。”他不再說受教,而是說“得見人心”。這太液湖的萬頃碧波,終究不及表姐心中那片曆經風雨後更顯澄澈深邃的海洋。
陶雲霽聞言,轉眸看了他一眼,唇邊那抹清淺的笑意,如同水麵上最後一縷跳躍的夕陽光斑,安靜地漾開。她冇有說話,隻是再次執起茶壺,為崔珩續上了杯中漸涼的茶水。水聲泠泠,茶香嫋嫋,一切儘在不言之中。輕舟載著這份劫波渡儘後的安寧與無聲流淌的溫情,緩緩駛向歸途,在碎金般的湖麵上,拖曳出一道悠長而寧靜的水痕。
##華燈共暖
暮色四合,陶府各處的羊角風燈次第點亮,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將白日裡略顯清冷的庭院染上融融暖意。正廳內更是燈火通明,一張寬大的紫檀圓桌居中而設,碗碟精緻,菜肴熱氣騰騰,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這是陶府近十年來,少有的、真正意義上的團圓家宴。
陶煥踏著暮色歸家,一身象征大理寺卿威儀的紫色官袍已然換下,著了件家常的玄色暗紋直裰,眉宇間帶著一日公務後的疲憊,卻在踏入燈火通明、笑語隱隱的正廳時,那絲疲憊如同被暖光融化,瞬間消散無蹤,眼底深處湧上的是踏實的暖意。他目光掃過廳內,妻子崔令儀正含笑與侄女崔琬低語,侄兒崔珩端坐一旁,而最令他心絃微動的,是安靜坐在妻子身側的女兒——陶雲霽。她換下了白日遊湖的天青色衣裙,著一身更為居家的淺杏色襦裙,燭光映照下,側顏沉靜,正用銀箸夾起一片清炒時蔬,動作流暢自然。
“父親。”
“姑父!”
“姑父安好!”
見他進來,崔珩、崔琬連忙起身見禮。陶雲霽也放下銀箸,抬眸望來,清澈的目光在父親臉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無聲地表達了問候。
“都坐,自家人不必拘禮。”陶煥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在主位坐下。他目光掠過女兒,在她沉靜卻不再迴避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暖意,如同冰層下悄然湧動的暗流,這讓他心頭一軟。
家宴在一種輕鬆而溫馨的氛圍中開始。崔令儀親自執勺,為丈夫、女兒和侄兒侄女佈菜,笑語盈盈:“今日這蓴菜羹熬得極好,都嚐嚐。還有這櫻桃肉,是照著夭夭…哦,雲霽前幾日偶爾多吃了一筷子的口味做的,火候應該剛好。”
“姑母偏心!就知道表姐愛吃什麼!”崔琬立刻撅起小嘴撒嬌,杏眼裡卻全是笑意,她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色澤紅亮的櫻桃肉放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唔!好吃!比中午在船上吃的點心還香!”她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偷食的小鬆鼠。
提到遊湖,氣氛更加活絡起來。崔珩放下湯匙,臉上帶著由衷的笑意,看向陶煥與崔令儀:“姑父,姑母,今日太液湖一遊,實在令人心曠神怡。表姐筆下的煙波浩渺,身臨其境方知其開闊壯美。水光瀲灩,遠山含黛,更有幸得表姐指點畫意與實景之妙,珩受益匪淺。”他的目光轉向安靜進食的陶雲霽,語氣真誠,帶著顯而易見的敬重。
陶煥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女兒身上:“哦?雲霽的畫境,能得實景印證,確是雅事。”他注意到女兒聽到表弟提及自己畫作時,握箸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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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止是風景好看!”崔琬嚥下口中的食物,迫不及待地搶過話頭,小臉興奮得發光,“姑父姑母,你們不知道,我們今天在湖上,可遇到大事了!表姐可威風了!”她繪聲繪色地講起那艘蠻橫畫舫如何撞船、惡奴如何強搶歌女,講到驚險處,還下意識地抓住了旁邊崔令儀的衣袖,“姑母,當時可嚇人了!那幫人凶神惡煞的!”
崔令儀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臉色微白,緊張地看向女兒:“夭夭!你們…可有受傷?”那聲脫口而出的“夭夭”,帶著母親本能的驚惶。
陶雲霽抬起眼,迎上母親擔憂的目光,輕輕搖頭,聲音平穩清越:“母親放心,無事。”她言簡意賅,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姑母彆擔心!”崔琬連忙補充,語氣轉為崇拜,“表姐可厲害了!一點都冇慌!就讓人拿了她的名帖過去,幾句話就把那幫惡人的管事嚇得屁滾尿流,乖乖把人放了!那個叫小蓮的歌女姐姐,哭得可可憐了,表姐還讓她上船喝茶壓驚呢!”她轉向陶雲霽,“表姐,後來你還讓人送她回家,還幫她修琵琶了對不對?”
陶雲霽隻是微微頷首,彷彿崔琬講述的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執起公筷,夾了一塊嫩滑的魚腹肉,輕輕放入崔令儀麵前的碟中:“娘,這魚腹肉嫩,您嚐嚐。”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像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崔令儀心中激起巨大的漣漪。她看著碟中那塊雪白的魚肉,又看看女兒沉靜溫和的側臉,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猛地衝上眼眶!她的夭夭!她的女兒!不僅能從容應對突發的風波,保護弱小,更在事後如此自然地體貼母親,用行動安撫她的擔憂!這哪裡還是那個蜷縮在角落、驚懼得不敢見光的女孩?
“好……好……”崔令儀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連忙低下頭去掩飾,夾起那塊魚肉放入口中,鮮美的滋味彷彿都化作了蜜糖,一直甜到了心底最深處。她心中有個聲音在無聲地呐喊、歡欣雀躍:“走出來了!我的夭夭,是真的走出來了!”那十年噩夢的陰霾,在這一刻,彷彿被廳內明亮的燈火和女兒沉靜的力量徹底驅散。
陶煥一直沉默地聽著,目光銳利如昔,卻不再冰冷。他捕捉著每一個細節:女兒麵對衝突時的沉穩(亮名帖的時機與分寸),對弱者的庇護與善後(安置歌女、修琵琶),以及此刻對母親那份自然而然的體貼(夾菜)。這絕非一時意氣,而是心智成熟、處事周全的體現。他端起酒杯,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瓷杯,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溫度:“遇事不驚,臨危不亂,是謂定力。既能持身以正,亦知體恤弱小,周全善後,更見心性。”他的目光深深落在陶雲霽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審視,而是帶著父親獨有的、深沉厚重的讚許與驕傲,“雲霽,做得很好。”這句肯定,比任何褒獎都更顯分量。
崔珩在一旁聽著,看著姑父眼中那份激賞,心中亦是感慨萬千。表姐的這份從容與擔當,值得這份讚譽。
席間氣氛更加暖融。崔琬又嘰嘰喳喳說起湖上吃到的嫩蓮蓬如何清甜,聽到的小曲如何有趣,惹得崔令儀不時掩口輕笑。陶雲霽雖話不多,卻始終唇角含著一抹極淡的笑意,安靜地聽著,偶爾為母親或表妹佈菜。燭光跳躍,映照著她沉靜的眉眼和指尖那點幾乎看不見的、殘留的顏料印記,顯得格外溫潤安寧。
陶煥看著妻子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欣慰與歡喜,看著侄兒侄女臉上真摯的笑容,最後目光長久地落在女兒沉靜卻煥發著生機的麵容上。十年宦海沉浮、鐵麵判案帶來的冷硬心腸,在這一刻被這廳內融融的暖意、碗碟輕碰的脆響、家人低語的笑談徹底熨帖。他端起酒杯,對著崔令儀,也對著滿桌的家人,聲音裡帶著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鬆快與滿足:“來,共飲此杯。願家宅安寧,人月兩圓。”
杯盞輕碰,發出清脆悅耳的和鳴。暖黃的燈光下,菜肴蒸騰的熱氣氤氳著,映照著一張張寫滿輕鬆與歡愉的臉龐。陶雲霽端起麵前那盞溫熱的杏仁茶,也輕輕與父親和母親的杯盞碰了一下。那細微的聲響,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澄澈的眼底漾開一圈無聲卻溫暖的漣漪。十年沉寂的堅冰早已消融,此刻流淌在血脈裡的,是失而複得的親情暖流,是曆經風雨後更加堅韌沉靜的力量,更是屬於陶雲霽自己的、生機勃勃的霽色年華。這頓尋常又非凡的家宴,在燈火與笑語中,將這份溫暖與圓滿,深深地烙印在每個人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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