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28章 湖上風波(一)
-
正是一派閒適悠然之際,前方水麵忽地傳來一陣刺耳的喧嘩與哭喊,硬生生撕破了這方寧靜!
隻見一艘明顯比周圍遊船大上一圈、裝飾也頗為俗豔的畫舫,蠻橫地撞開幾艘躲避不及的小舟,激起大片水花。畫舫船頭,幾個身著錦緞卻敞胸露懷、滿臉酒氣的豪奴,正粗魯地拖拽著一位懷抱琵琶、衣衫被扯破一角的少女!正是方纔還在為陶雲霽他們唱曲的那位歌姬!她奮力掙紮,滿臉淚痕,琵琶摔在甲板上,絃斷木裂,發出刺耳的悲鳴。一個管事模樣的胖子腆著肚子站在後麵,唾沫橫飛地叫罵:“給臉不要臉的小蹄子!能被我家三爺看上,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還敢推搡?給我拖進去!”
周圍船隻紛紛避讓,敢怒不敢言。那“三爺”的畫舫上,隱隱傳來男子狎昵的調笑和絲竹靡靡之音。
“啊!”崔琬嚇得小臉煞白,手中的半塊荷花酥掉在裙上,下意識地抓緊了陶雲霽的手臂。崔珩霍然起身,少年人血氣方剛,臉上湧起怒色:“豈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他下意識看向隨行的家丁,家丁頭目立刻上前一步,低聲道:“表少爺,小姐,看那船徽,是……是城南開賭坊放印子錢的趙閻王家的!那趙三,是神都有名的混世魔王,手下頗多亡命之徒,咱們……硬碰怕是不妥。”家丁臉上也滿是憤慨,但更多的是顧忌。趙家背景複雜,與一些衙門胥吏甚至底層軍官都有勾連,行事狠辣,等閒人不敢招惹。
崔珩聞言,拳頭緊握,指節發白。他雖出身高門,但畢竟年少,又是客居,麵對這等凶蠻地頭蛇,一時也有些無措。他焦急地看向陶雲霽:“表姐,這……”
陶雲霽臉上並無崔琬的驚惶,也無崔珩瞬間的激憤。她甚至冇有立刻起身。在喧嘩乍起、歌姬哭喊聲傳來的瞬間,她握著茶杯的手指隻是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隨即緩緩鬆開。那雙沉靜的眸子,如同最幽深的寒潭,瞬間將前方混亂的場麵儘收眼底:對方的人數、體態、囂張氣焰,畫舫的規製,以及趙家那猙獰的船徽。她甚至留意到趙家畫舫船艙視窗一閃而過的、帶著醉意和淫邪的窺探目光。
當崔珩焦急的目光投來時,陶雲霽已經放下了茶杯。杯底落在青瓷碟上,發出一聲極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叮”聲,如同某種信號。她站起身,天青色的衣袂在湖風中微揚,身姿筆挺如修竹臨水。
“莫慌。”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崔琬的抽泣和崔珩急促的呼吸,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隨行家丁耳中,“取我的名帖來。”語氣平靜無波,彷彿隻是吩咐一件尋常小事。
丫鬟立刻從隨身的錦囊中取出一張素雅名帖。陶雲霽並未親手去接,隻是目光沉靜地看向那位經驗豐富的家丁頭目:“陶府雲霽,請那位管事的過來敘話。”她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字字清晰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客氣些請,莫動粗。隻請他一人。”
家丁頭目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小姐的用意。亮明身份是震懾,隻請管事一人是避免直接衝突升級,給對方留了體麵,也給了台階。他雙手恭敬地接過那張印著“陶氏雲霽”四個清雋小楷的名帖,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示意另外兩個精乾家丁隨他同去。
小舟迅速靠近那片喧囂混亂的水域。趙家豪奴正要把哭得幾近昏厥的歌姬拖入艙內,忽見一艘不起眼的蘭舟靠來,船上家丁打扮精乾,氣度沉凝,領頭一人更是目光銳利如鷹。那豪奴頭子剛想嗬斥,家丁頭目已朗聲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壓過嘈雜:“這位管事請了!我家主人,大理寺卿陶公府上雲霽小姐,在此遊湖,見貴府船上喧嘩,特請管事移步一敘。”說話間,雙手將那素雅名帖穩穩遞出。
“大理寺卿……陶府?”那腆著肚子的趙家管事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抖,醉意瞬間嚇醒了大半!陶煥陶青天!神都誰人不知?那是連王公貴族犯事都敢參奏、執掌刑獄、令魑魅魍魎聞風喪膽的人物!他趙家再橫,也隻是市井裡的惡霸,在真正的朝廷重臣麵前,連螻蟻都算不上!更何況,遞帖的是那位傳說中深居簡出、卻纔名震動神都的陶小姐!
管事臉上的囂張氣焰如同被戳破的皮球,瞬間癟了下去,冷汗“唰”地就下來了。他手忙腳亂地接過名帖,那“陶氏雲霽”四個字像烙鐵般燙手。他回頭狠狠瞪了一眼那幾個還抓著歌姬的豪奴:“混賬東西!還不快放手!”然後,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跟著陶府家丁,來到陶雲霽的蘭舟前。
隔著幾步水麵,管事對著船頭那道天青色的身影,深深躬下腰去,肥胖的身體彎成了蝦米,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小人趙貴,不知是陶小姐尊駕在此,手下人粗鄙無狀,驚擾了小姐清遊,罪該萬死!罪該萬死!”他頭也不敢抬,後背衣衫瞬間被冷汗浸透。
陶雲霽並未看他,目光越過他,落在那艘趙家畫舫上。船艙裡窺探的目光早已消失無蹤,連絲竹聲都停了。她這才淡淡開口,聲音清冽如這太液池水:“遊湖本是雅事,何必弄得如此難看?那歌姬,既不願,便放了吧。”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是!是!放!立刻放!”趙管事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回頭嘶喊,“快!快把姑娘請過來!好生……好生請過來!”他特意加重了“請”字。
豪奴們哪敢怠慢,忙不迭地鬆開手,甚至有人想虛扶一把。那歌姬驚魂未定,踉蹌著被帶到了陶家船邊,臉上淚痕未乾,衣衫破損,抱著斷絃的琵琶瑟瑟發抖,驚懼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姑娘莫怕。”陶雲霽的聲音放得柔和了些許,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沉靜的安撫力量,“上船來,喝口熱茶壓壓驚。”她示意丫鬟上前攙扶。
小歌姬看著船頭那位天青色衣裙、氣質沉靜高華如天上明月的貴女,又看看旁邊那艘噤若寒蟬的趙家畫舫,恍如夢中。她顫巍巍地被扶上蘭舟,撲通一聲跪倒在陶雲霽麵前,泣不成聲:“多謝……多謝小姐救命之恩!小蓮……小蓮給您磕頭了!”
陶雲霽微微側身,不受全禮,溫言道:“舉手之勞,不必如此。坐吧。”她示意丫鬟給小蓮披上一件乾淨的披風,又斟了一盞溫熱的茶遞過去。
崔琬早已看呆了,此刻纔回過神來,看著小蓮狼狽可憐的樣子,同情心大起,忙把自己麵前那碟冇動過的精緻點心推過去:“快吃點東西!”崔珩則站在一旁,看著表姐陶雲霽這一連串沉穩從容、舉重若輕的處置,心中震撼無以複加。從發現混亂、迅速判斷形勢、亮明身份恰到好處地施壓、到安撫受害者…每一個環節都冷靜、精準、有效!這哪裡是傳聞中那個幽閉十年、驚懼脆弱的表姐?這分明是胸有丘壑、遇事不驚的大家風範!
趙管事還躬在那裡,汗流浹背,等著發落。
陶雲霽的目光終於落在他身上,平靜無波:“驚擾之事,到此為止。望貴府約束下人,莫再行此擾民之舉。去吧。”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威壓。
“是!是!謝小姐寬宏!小人回去一定嚴加管束!絕不敢再犯!”趙管事如獲大赦,連連作揖,幾乎是小跑著逃回了自家畫舫。那艘招搖的船立刻如同喪家之犬般,灰溜溜地調頭,飛快地駛離了這片水域,再不敢停留片刻。
湖麵重新恢複了平靜,彷彿剛纔那場風波從未發生。唯有水波盪漾,映著夕陽碎金。
小蓮捧著溫熱的茶盞,感受著從未有過的暖意和安全感,淚水再次湧出,卻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崔琬拉著她的手,小聲安慰著。崔珩深吸一口氣,走到陶雲霽身邊,看著表姐沉靜依舊的側臉,由衷地低聲道:“表姐……方纔……真乃定海神針。珩……受教了。”他心中翻騰,第一次如此深刻地認識到,真正的力量並非源於暴怒的嘶吼,而是源於內心的沉著與智慧的運用。
陶雲霽的目光投向遠方水天一色處,夕陽正將雲層染成瑰麗的金紅與紫灰。她並未因崔珩的讚譽而有什麼波瀾,隻是輕輕拂了拂被風吹到頰邊的髮絲,指尖那抹石青在夕照下顯得格外溫潤。
“力所能及罷了。”陶雲霽的聲音很輕,隨風散入浩渺煙波,“這湖,終究還是清靜些好看。”她重新坐下,執起茶壺,為崔珩和自己續上清茶。動作行雲流水,姿態沉靜如初綻的青蓮,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衝突,不過是湖麵掠過的一陣微風,風過無痕。
喜歡九月暄陽請大家收藏:()九月暄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