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22章 好!真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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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極輕,帶著久未開口的沙澀,如同枯葉擦過粗糙的砂紙,幾乎要被晚風捲走。可它又如此清晰,每一個音節都像小錘,重重敲在崔令儀的耳鼓上,震得她靈魂都在嗡鳴。
十年了。
十年裡,每一次在深夜驚醒,耳邊隻有女兒幼時那被驟然掐斷的、帶著奶音的“孃親”在無儘黑暗中迴盪,最終化為更深的死寂。她曾無數次在佛前祈求,在道觀叩拜,甚至求教於遊方的巫祝,隻求能再聽女兒喚她一聲。絕望像藤蔓纏繞著心臟,一日日勒緊,幾乎成了她呼吸的一部分。
此刻,這聲微弱的、帶著遲疑的詢問,卻比驚雷更響。
崔令儀渾身猛地一顫,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擊中。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將那聲即將衝喉而出的哽咽硬生生堵了回去,眼眶酸脹得幾乎要裂開。滾燙的淚水瞬間決堤,洶湧地衝出眼眶,順著她保養得宜卻因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的手指縫隙,大顆大顆地砸落在身前光滑的石階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她甚至不敢眨眼,唯恐眼前這捧著染了顏色指尖、微微仰頭看向自己的女兒,隻是一個太過真實、下一秒就會破碎的夢影。
石桌旁,田語的反應更甚。他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那圓胖的身體僵在原地,畫筆“啪嗒”一聲掉在腳邊的青磚上,濺起幾點微末的墨星子。他眼睛瞪得溜圓,嘴巴無意識地張開,足以塞進一枚雞蛋,幾縷精心梳理的鬍子滑稽地翹著。下一刻,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擦那同樣瞬間湧出的老淚,而是狠狠揪住了自己下巴上那一小撮花白的鬍鬚,用力之大,疼得他“嘶”了一聲,才恍然驚醒這不是夢。那張總是表情豐富的胖臉先是漲紅,繼而湧上巨大的狂喜,嘴角劇烈地抽搐著,似乎想大笑,又想嚎啕,最終隻化作無聲的、肩膀劇烈的聳動,像個壓抑著巨大情緒的孩子。
無涯的指尖原本正輕輕搭在冰涼的琴絃上。那聲細微的問詢傳來時,她懸腕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顫。緊接著,她左手無名指在一根緊繃的冰弦上看似無意地一拂而過,動作輕如點水。一聲極其清越、宛如玉石相擊的泛音錚然躍出,帶著一種奇異的、宣告般的餘韻,在驟然安靜的庭院裡嫋嫋散開,如同投入靜湖的一粒石子,盪開無形的漣漪。這聲琴音,像是對那十年沉寂的迴應,又像是對某種新生之物的禮讚。
然而,發出這聲詢問的人,陶夭夭,卻似乎並未立刻沉浸在這份因她而起的巨大震顫裡。她問出那句話後,目光短暫地在母親淚流滿麵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裡冇有驚惶,隻有一絲極淡的、近乎茫然的探究,彷彿不明白那滾落的晶瑩是什麼。隨即,她的視線便垂落下去,重新膠著在自己伸出的指尖上。
那染上的赭石與硃砂粉,在夕陽斜照下,呈現出一種溫潤而奇異的交融。赭石的土褐厚重沉穩,硃砂粉則像暈開的霞光,帶著一種初生的暖意。兩種截然不同的色彩,此刻都安靜地棲息在她蒼白的指尖皮膚上,像兩枚小小的、活著的印記。她另一隻乾淨的手,食指微微蜷起,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小心翼翼地探向石桌中央那碟引起她疑問的顏料。
指尖並未直接去蘸取那濃稠的膏體,而是懸停在碟沿上方,沿著那孔雀石研磨出的青綠色塊邊緣,極輕、極慢地描摹。動作輕柔得如同微風拂過初綻的花瓣,更像是在觸碰一隻剛剛破繭、翅膀還濕漉漉的脆弱蝶翼,帶著一種全然陌生的好奇與珍重。那碟青綠,在傍晚漸暗的天光下,依舊沉澱著一種深邃而溫潤的光澤,宛如一泓初生的春水,被封存在小小的瓷碟之中,靜謐地散發著生機。
石桌的冰涼透過薄薄的夏衫衣袖,絲絲縷縷地滲入肌膚。這熟悉的、帶著隔絕意味的涼意,曾是過去無數個日夜囚禁她的無形壁壘。然而此刻,指尖上那兩小片被染上的赭石與硃砂粉,卻傳來一種截然不同的、微弱的暖意,像兩粒小小的火星,固執地在她冰冷的感知世界裡燃燒著。她描摹青綠邊緣的動作停住了,指尖懸在那裡,感受著石桌的冷硬與指腹上那點顏料殘留的、微乎其微的暖意。一種極其陌生、又極其真實的觸感,順著指尖的神經,極其緩慢地向上蔓延。
原來……觸碰這個世界的感覺,並不全是冰冷刺骨。它也可以是……暖的?
崔令儀終於找回了一點力氣,她踉蹌著上前一步,幾乎是撲到石桌前,卻又在觸碰到女兒的前一刻,硬生生刹住腳步,唯恐自己的激動驚擾了眼前這脆弱而珍貴的畫麵。她顫抖著抬起手,用儘全身力氣才勉強控製住聲線,卻依舊帶著濃重的、無法掩飾的哭腔:
“夭夭……”聲音破碎不堪,她狠狠吸了一口氣,試圖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那…那是孔雀石……磨的……叫‘石綠’……或者……‘青綠’……”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卻又無比清晰,生怕女兒聽不清。
夭夭的指尖依舊懸在青綠碟子的上方,冇有立刻迴應。她隻是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她的目光依舊專注地落在那片深邃的顏色上,彷彿要將這名字與這色彩牢牢地刻印在一起。過了片刻,她才緩緩收回描摹青綠邊緣的手指,低下頭,再次看向自己另一隻手上沾染的赭石與硃砂粉。這一次,她伸出乾淨的食指,輕輕點了一下那片硃砂粉的邊緣,指尖沾染上一點點粉紅,然後,她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目光越過母親淚痕斑駁的臉,望向了不遠處一直默默佇立、如同融入暮色的無涯。
那雙沉寂了太久、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眸裡,似乎有什麼極其細微的東西在無聲地流動、沉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安靜地投向琴師的方向。那目光很輕,卻像帶著重量。
無涯迎上那目光,沉靜如水的眼底深處,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她冇有說話,隻是放在琴絃上的右手,極其自然地、極其流暢地落下。幾根修長的手指在絲絃上輕輕一撚、一揉,一段極其短促、卻異常清潤柔和的滑音便流瀉而出。那音色如同初春雪融時,山澗裡第一道衝破薄冰、帶著碎冰屑潺潺流下的溪水,清冽而充滿復甦的生機。琴音婉轉低迴,在漸濃的暮色裡盤旋片刻,便悄然隱去,隻留下嫋嫋的餘韻在微涼的空氣中震顫。
這聲琴音,像是一個無聲的回答,一種隻有她們之間才能意會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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