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6章 荔枝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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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陶煥斬釘截鐵的話語,如同投入寒潭的巨石,在冰窖死寂的空氣中激盪起無形的漣漪。張錄事等人心頭凜然,再無半分猶疑,立刻領命而去,執行那陽奉陰違的雷霆指令。冰窖內隻剩下陶煥、崔令儀,以及仍在屏息清理證物的仵作。
時間,成了懸在頭頂的利刃。三日!隻有三日!
崔令儀的目光再次落回仵作手中的銀盤,那截刺目的桃紅色粗棉線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燒著她的神經。她強迫自己冷靜,向前一步,聲音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嬤嬤,取清水,最乾淨的!再拿一盞琉璃燈來!”
一位一直沉默侍立在角落、頭髮花白的老嬤嬤立刻應聲,動作麻利地取來所需之物。她是崔令儀從河東帶來的心腹,不僅精通藥理,更有一雙能在微末處見乾坤的慧眼。
崔令儀冇有假手他人。她親自接過那方包著紅線殘段的素帕,小心翼翼地將其攤開在嬤嬤捧來的乾淨托盤上。她深吸一口氣,拿起細長的銀針,如同對待世間最脆弱的珍寶,極其輕柔地撥弄著那沾滿穢物的線頭,試圖剝離掉附著其上的黏膩汙物。她的動作專注而穩定,隻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著內心的驚濤駭浪。
陶煥站在她身側,高大的身影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隔絕了外界的寒意與窺探。他的目光同樣死死鎖定在那截紅線上,大腦飛速運轉。夭夭的衣物…青皮荔枝…驛卒的胃…桃木符…這些看似零散的碎片,究竟要如何拚湊?
“夫人,您看!”老嬤嬤低呼一聲,渾濁的老眼在琉璃燈明亮的光線下驟然銳利起來。
崔令儀和陶煥立刻凝神看去。在銀針極其小心的剝離下,那截紅線被汙垢覆蓋的末端,似乎露出了一點點極其微小的、異樣的…金色?
不是金線,更像是某種極薄、極細小的金屬片附著其上!
崔令儀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將銀針的動作放得更輕、更緩。琉璃燈的光芒聚焦在那一點微不可察的金色上。
隨著最後一點汙垢被剔開,那異物的真容終於顯露——那並非完整的金屬片,而是一枚比米粒還要細小、被刻意撚得極薄、幾乎與紅線本身融為一體的金箔碎片!更令人震驚的是,在這枚微小的金箔碎片上,似乎用極細的針尖,刻劃著幾個幾乎無法用肉眼辨識的…符號?!
“荔枝蜜!”陶煥低沉的聲音如同驚雷,瞬間點醒了崔令儀!
對!夭夭小時候,她曾逗弄女兒,用嶺南特產的濃稠荔枝蜜,在光滑的桃核上寫字畫畫,遇水則顯!這金箔碎片上的符號如此微小模糊,常規方法根本無法辨認,唯有藉助遇水顯形的特性!
崔令儀冇有絲毫猶豫,立刻用銀針尖蘸取了一滴嬤嬤遞來的、清冽的雪水,極其精準地滴落在那枚微小的金箔碎片之上。
時間彷彿凝固了。
冰窖內隻有三人壓抑的呼吸聲。
那滴水珠在金箔碎片上緩緩暈開,浸潤。琉璃燈的光芒下,奇蹟發生了!
原本模糊不清、肉眼幾乎無法辨識的刻痕,在遇水之後,如同被喚醒的精靈,瞬間變得清晰、飽滿!那並非文字,而是三個極其簡潔、卻帶著特定規律的點狀刻痕!兩個點在上方並列,一個點在下方居中。
“這…這是?!”崔令儀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陶煥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掌心那道舊疤因激動而刺痛!
“崔氏密押!”他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這四個字,聲音裡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狂湧而上的希望!
點狀密押!這是河東崔氏龐大商隊內部傳遞核心資訊時,使用的最高等級、最隱秘的標記符號之一!非核心成員絕無可能知曉其對應含義!不同的點數和排列,代表著不同的地點、指令或身份!
崔令儀死死盯著那三個遇水顯形的點痕,腦中如同有驚雷滾過!她當然認得!這是崔氏密押中,代表嶺南道端州的標記!上雙下獨,意指“南疆門戶,獨木成林”——端州不僅是陶煥的故鄉,更是嶺南通往中原最重要的關隘節點,盛產巨榕(獨木成林)!
“端州…是端州!”崔令儀猛地抬起頭,看向陶煥,眼中爆發出足以照亮整個冰窖的、狂喜與驚疑交織的光芒!“這金箔…這密押!是崔家的東西!它…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怎麼會縫在夭夭小襖的線頭裡?還…還在這個驛卒的胃裡?!”
無數個疑問如同沸騰的開水在她腦中翻滾。但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線索!無比清晰的線索!指向了端州!
陶煥的胸膛劇烈起伏,十年積壓的沉痛彷彿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端州!他的故土!那片盛產荔枝、埋葬著他貧寒童年、卻也孕育了他最初希望的土地!夭夭的線索,竟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繞了一個大圈,最終指向了那裡!
驛卒大量吞食的青皮荔枝,很可能就來自端州!這枚崔氏密押金箔,也指向端州!桃木符的線索尚未明晰,但端州,無疑成了風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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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夭…可能在端州?或者…接觸過她的人,就在端州!”陶煥的聲音因激動而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猛地看向妻子,“令儀!府中影衛,最快多久能到端州?”
“日夜兼程,換馬不換人,三日!”崔令儀毫不猶豫,眼中燃燒著破釜沉舟的烈焰,“我親自安排最精銳的影衛,持崔氏家主密令,直撲端州!所有崔氏在端州的商號、貨棧、船行、人脈,全部調動!查!查所有可疑的青皮荔枝流向!查所有近十年內,尤其是近期出現的、攜帶幼童的可疑行蹤!查任何可能與‘夭夭’、‘桃木符’、‘紅衣幼女’相關的蛛絲馬跡!掘地三尺也要挖出來!”
“好!”陶煥重重點頭。崔令儀在河東崔氏的影響力,此刻成了最鋒利的武器。“明麵上的三司會審,我會周旋。端州地下這條線,交給你!動用一切力量!”
就在此時——
“大人!夫人!”張錄事略顯急促的聲音在石門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刑部侍郎趙大人、都察院左僉都禦史王大人,帶著三司的屬官已經到了大理寺衙署!說是奉旨,即刻前來查驗現場,並…並催促移交案卷證物!”
來得真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陶煥眼中寒光一閃,瞬間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複了那副沉靜如水、深不可測的大理寺卿麵孔。他看了一眼妻子。
崔令儀立刻會意,迅速而隱蔽地將那枚顯形後的金箔碎片連同紅線殘段,用素帕重新包好,貼身藏入最裡層的衣襟內。琉璃燈被嬤嬤無聲撤下。托盤上隻剩下清理乾淨的驛卒胃容物樣本(已剔除關鍵線索),以及仵作“剛剛完成”的初步驗屍格目。
“請趙大人、王大人稍候,本官即刻便到。”陶煥的聲音平穩無波地傳出石門外,聽不出絲毫異樣。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妻子。崔令儀對他微微頷首,眼神堅毅如磐石,傳遞著無聲的承諾:端州之事,有我!你且應付眼前豺狼!
陶煥轉身,大步走向石門。沉重的石門再次開啟,門外凜冽的風雪裹挾著權力場傾軋的寒意撲麵而來。他挺直脊背,如同即將踏入戰場的孤將,身影消失在門外。
冰窖內,重新歸於壓抑的寂靜。
崔令儀冇有立刻離開。她走到那被厚厚冰層重新封存的貢品荔枝前,晶瑩的冰晶下,那一顆顆“妃子笑”依舊紅豔誘人,如同凝固的鮮血。她伸出冰冷的手指,輕輕拂過冰麵,指尖傳來的寒意直透骨髓。
“端州…”她低聲呢喃,白髮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眼中卻燃燒著足以焚燬一切的烈焰。
“夭夭,娘來了。”
她轉身,素白的裙裾劃過冰冷的地麵,身影如同融入暗影的利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瀰漫著血腥與荔枝甜香的冰寒地獄。她要去點燃河東崔氏沉寂多年的烽火,將端州那片南疆之地,攪個天翻地覆!
而神京的風雪中,大理寺衙署燈火通明。刑部與都察院的官員如同不速之客,正帶著審視與催促的目光,等待著陶煥的交割。一場明暗交織、生死時速的較量,在皇權的注視下,正式拉開了帷幕。端州的秘密,夭夭的命運,都在這倒計時的滴答聲中,變得愈發撲朔迷離,也愈發…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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