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78章 陛下!您醒了!
-
主殿之內。
天子嘔出那口粘稠惡臭的黑血後,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些許。雖然依舊昏迷,但呼吸卻變得悠長而平穩,不再是之前那令人心焦的灼熱短促。脖頸處那猙獰的紫黑“蛇紋”顏色明顯轉淡,蛛網般的血絲也收斂了許多,如同退潮後殘留的痕跡。伏皇後緊攥的手帕終於鬆開,無聲地滑落在地,她掩麵而泣,是劫後餘生的虛脫。
華鬆緊繃如弓弦的身體猛地一鬆,踉蹌後退一步,枯瘦的手扶住冰冷的鎏金柱才勉強站穩。汗水浸透的布袍緊貼著嶙峋的脊骨,內腑傳來陣陣空乏的刺痛,那是心神與內力雙重透支的警報。他渾濁的眼睛掃過天子漸趨平穩的麵容,又落在地上那灘冒著詭異青煙的黑血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心有餘悸的凝重。
“陛下…陛下脈象雖沉,但那股黏滯邪毒已被逼退蟄伏,暫時無性命之憂了!”張院判仔細診脈後,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看向華鬆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華神醫!您……您這是從閻王爺手裡搶人哪!”
周圍的太醫們如夢初醒,紛紛躬身行禮,先前所有的疑慮與恐懼,此刻儘數化作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眼前這枯槁老者的深深折服。
華鬆疲憊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急切地望向淨室的方向,那裡還隔絕著他另一個“孩子”的生死掙紮!陛下暫時脫險,藥方也已驗證有效,但昭兒…昭兒還在獨自承受那疫毒的侵蝕!
“快!”華鬆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按方纔藥方,生石膏三兩,水牛角屑一兩五錢,黃連三錢,板藍根五錢,忍冬藤汁為引,‘雄黃精減至一分五厘’!速速煎煮大量藥湯!陛下需要持續用藥鞏固!宮中所有接觸過疫氣、有疑似症狀者,立刻集中隔離,以此方為基礎,根據體質輕重調整用藥!快!”他語速極快,條理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是!謹遵華院判之命!”太醫們此刻再無半分猶豫,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領命而去。整個太醫院壓抑絕望的氣氛被一股忙碌而充滿希望的生機取代,藥杵搗藥聲、爐火劈啪聲、匆忙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抗擊疫魔的戰歌。
華鬆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身體的極度不適,推開淨室的門。門開刹那,濃鬱的藥草混合著血腥和汗味的氣息撲麵而來。他看到李昭依舊盤坐在地,小小的身體因劇痛和抗爭而微微顫抖,單薄的衣衫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她手臂上纏繞的布條邊緣,暗紅的血線如同不甘的毒藤,雖然蔓延的速度被強行遏製,卻依舊頑強地向上攀爬了一小段,觸目驚心。她臉色慘白如紙,下唇血跡斑斑,唯有那雙緊閉眼眸下微微顫動的睫毛,顯示著她還在頑強地與體內的邪毒搏鬥。
一股巨大的心痛瞬間攫住了華鬆。他快步上前,枯瘦卻溫暖的手輕輕搭在李昭的腕脈上。指尖傳來的脈象虛弱而紊亂,如同被狂風吹拂的燭火,那疫毒的陰寒黏滯感依舊頑固地盤踞著,但讓他心頭一鬆的是,那脈象深處,屬於玉樞丹和“銀露”精華的清靈堅韌之氣,如同暴風雨中不肯熄滅的星火,始終頑強地存在著,甚至…在剛纔那劇烈的抗爭中,似乎又凝練了一絲!
“孩子……”華鬆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沙啞和心疼,他俯下身,用袖子輕柔地擦拭李昭額上冰冷的汗水,“師父來了,陛下…陛下暫時穩住了!我們的藥方有效!雄黃精一分五厘,以忍冬藤汁為引,輔以石膏、水牛角、黃連、板藍根……能壓製甚至逼退此邪!你撐住!師父馬上給你用藥!”他語速極快,將最新的治療進展和最關鍵的藥方資訊,清晰地傳入李昭的耳中。這不僅是治療方案,更是生的希望!是支撐她繼續抗爭下去的最強心藥!
李昭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那雙因劇痛和疲憊而佈滿血絲的杏眸,在聽到“陛下穩住了”、“藥方有效”的瞬間,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彩!那光芒,如同穿透厚重烏雲的陽光,充滿了不敢置信的狂喜和無窮的力量!師父的話,如同甘霖注入她瀕臨枯竭的心田。有效!藥方真的有效!陛下有救了!潁川、南陽…千千萬萬的百姓有救了!這強烈的信念如同最猛烈的強心劑,讓她幾乎渙散的意誌瞬間凝聚!
“師……師父……”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微弱,卻帶著一種劫後重生的顫抖,“我……我能撐住!給我……藥!”求生的意誌從未如此刻般堅定。
翌日,晨光熹微。
經過一夜的緊急施救與湯藥灌服,龍榻上的天子眼瞼顫動,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雖然依舊虛弱,眼神卻不再狂亂,恢複了帝王的深邃,儘管深處還殘留著一絲大病初癒的茫然與後怕。
“陛……陛下!您醒了!”伏皇後喜極而泣,撲到榻邊。
天子目光緩緩掃過周圍,最終落在侍立榻前、麵容枯槁卻眼神依舊清亮的華鬆身上,又看向一旁被倉垣小心攙扶著、臉色蒼白卻眼神堅毅的李昭(她強撐著虛弱之軀,由倉垣半扶半抱地來到主殿)。昨夜種種凶險的記憶碎片般湧入腦海,尤其是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瀕死的絕望。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華……華卿……李……醫女……”天子的聲音乾澀沙啞,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沉重與感激,“朕……朕這條命……是你們師徒……從鬼門關搶回來的!”他的目光落在李昭手臂那被重新包紮過、卻依舊能看出蔓延痕跡的傷口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陛下洪福齊天。”華鬆躬身,聲音平靜無波。
天子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銳利而決斷,帝王威儀緩緩迴歸:“傳旨!”
侍立一旁的內侍總管立刻躬身聽命。
“擢神醫華鬆,為太醫院‘院使’,總領‘皇宮及京都一切防疫救治事宜’!凡防疫所需,宮中府庫、禁軍衛戍,皆聽其調遣,有敢怠慢、阻撓者,立斬不赦!”
“擢醫女李昭,為太醫院‘特設防疫副使’,協理華院使,專司藥方調配、病患救治!”
“擢禦前侍衛倉垣,為‘防疫戍衛統領’,總掌隔離區戍衛、藥資押運及華院使、李副使人身安危!賜禦前行走,佩劍入宮之權!”
“即日起,依華院使之方,全力救治宮內外病患!昭告天下,公佈藥方細則,命各州府郡縣,依方施救,不得有誤!”
一連串旨意,如同雷霆般落下!不僅將最高的醫療指揮權和資源調配權毫無保留地交給了華鬆師徒三人,更賦予了倉垣前所未有的實權與信任!這等於將整個京城乃至天下的抗疫命脈,交托到了這三人手中!
“臣(草民)領旨!謝陛下隆恩!”華鬆、李昭、倉垣同時躬身行禮。華鬆神色依舊沉穩,李昭蒼白的臉上泛起激動的紅暈,而倉垣,則如磐石般屹立,手按劍柄,目光如電般掃過殿內陰影角落——那道屬於文甲的陰冷氣息,在聖旨宣讀的瞬間,驟然劇烈地波動了一下,隨即如同被掐滅的鬼火,徹底沉寂下去,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怨毒與…絕望的冰冷。
典藥局外。
陽光艱難地刺破連日陰霾,灑在冰冷的宮牆上。倉垣依舊守在門外,但周身那幾乎凍結空間的恐怖殺意和鬢角的白霜已然消散。他身姿挺拔如標槍,玄色侍衛服襯得他麵容冷峻如刀削。腰間禦賜的佩劍在晨光下流轉著幽冷的光澤,象征著此刻他手中掌握的、足以碾碎一切宵小的權柄。
陰影角落,文甲的身影如同真正的幽魂般縮在更深的黑暗裡。他蒼白的麵孔因極致的怨毒而扭曲變形,深陷的眼窩中燃燒著瘋狂卻無力的火焰。聽著殿內隱隱傳來的、屬於華鬆和李昭指揮若定的聲音,看著倉垣那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的守護姿態,再想想那道徹底剝奪了他所有插手機會的聖旨……
完了!全完了!
苦心孤詣的謀劃,處心積慮的阻撓,最終卻成了為他人作嫁衣裳!華鬆師徒不僅冇死,反而踩著陛下的恩寵和這場大疫的功勞,一步登天,手握重權!而他自己…左副都禦史文懷瑾的這條毒蛇爪牙,此刻在這煌煌天威和嚴密的防疫鐵壁麵前,已徹底失去了撕咬的機會,甚至自身的存在都變得岌岌可危!
一股冰冷的、帶著毀滅氣息的絕望,如同毒藤般纏繞上文甲的心臟。他死死盯著倉垣那冰冷的側影,袖中淬毒的細針幾乎要被他捏碎。然而,那禦賜的佩劍,那如山嶽般的氣勢,都在無聲地宣告:此刻再有任何妄動,無異於自取滅亡!
文甲喉嚨裡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極其壓抑的嗚咽,最終,他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悄無聲息地融入更深的宮牆陰影中,帶著刻骨的仇恨和不甘,暫時蟄伏起來,等待著…那不知是否還會到來的、渺茫的反噬之機。
皇宮的恐慌,在皇帝甦醒的詔令和華鬆師徒雷厲風行的措施下,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藥爐的煙火取代了死亡的陰霾,有序的隔離與救治帶來了生的希望。而在這場風暴中心,華鬆、李昭、倉垣三人,如同三根定海神針,牢牢地穩住了這艘一度瀕臨傾覆的帝國巨舟。屬於他們的抗爭,從救一人,轉向了救天下。而陰影中的毒蛇,隻能盤踞在更深的黑暗裡,舔舐著挫敗的傷口,等待著未知的黎明或永夜。
喜歡九月暄陽請大家收藏:()九月暄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