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72章 李昭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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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鬆目光掃過龍榻邊案幾上擺放的那些盛放著千年人蔘、天山雪蓮、深海珍珠粉等名貴藥材的錦盒，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沉聲道：“尋常蔘茸補劑，此刻如抱薪救火！需以金針度穴，泄其亢陽，穩住心脈！再輔以猛藥，清透熱毒，緩解骨痛！”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看向李昭，聲音斬釘截鐵：“昭兒！取針！大椎、曲池、合穀、內關、湧泉！行泄法！快！”
“是！師父！”李昭冇有絲毫猶豫！巨大的壓力瞬間轉化為一種近乎本能的專注。她迅速解開青色粗布針囊，手指如穿花蝴蝶般抽出數根長短不一、閃爍著寒光的銀針。她深吸一口氣，排除所有雜念，眼中隻剩下那需要救治的病體。她走到龍榻另一側，避開按住天子的宦官，手指在天子滾燙的皮膚上迅速而精準地定位穴位——
大椎（第七頸椎棘突下）——退高熱要穴！
李昭左手拇指重按定位，右手持針，穩、準、快！銀針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嗡鳴，瞬間刺入！隨即，她手指撚動針尾，行鍼如飛，一股強烈的酸脹感讓昏迷中的天子眉頭劇烈一蹙，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曲池（肘橫紋外側端）——泄陽明熱毒！
合穀（手背虎口處）——通絡止痛！
內關（腕橫紋上兩寸）——寧心安神！
湧泉（足底前部凹陷）——引火歸元！
李昭的動作行雲流水，快而不亂。每一次落針都精準無比，每一次撚轉提插都蘊含著華鬆親傳的獨特指力與氣機引導。汗水迅速浸濕了她額前的碎髮，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她也渾然不覺。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幾枚顫動的銀針之上，凝聚在指下那洶湧的病邪與微弱生機搏鬥的脈動之上。
隨著銀針的刺入與行鍼，天子劇烈抽搐的身體竟奇蹟般地漸漸平複下來！雖然依舊高熱囈語，但那撕心裂肺的骨痛嘶嚎卻減弱了！緊鎖的眉頭也似乎舒展了一絲！
伏皇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那是看到一線生機後的狂喜與不敢置信！殿內幾名膽大的太醫也忍不住湊近了些，看著李昭那神乎其技的針法，眼中充滿了震撼與探究。
華鬆緊繃的神色也略微放鬆。他迅速走到案幾旁，無視那些名貴錦盒，目光掃過太醫們之前開出的、堆在一旁的、煎好卻因天子無法下嚥而廢棄的藥渣。他抓起一把，湊到鼻端仔細嗅聞，又撚起一點放入口中品嚐，隨即眉頭緊皺，猛地將藥渣擲於地上！
“庸才！此等溫補固澀之劑，焉能退此邪火！”他怒斥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殿內所有太醫羞愧地低下了頭。
華鬆不再理會他們，目光如電般掃視著殿內備用的藥材櫃，迅速報出一連串藥名，語速快而清晰：“生石膏一兩！知母五錢！金銀花一兩！連翹五錢！生地黃一兩！玄蔘五錢！赤芍三錢！丹皮三錢！另…取新鮮‘忍冬藤’（金銀花藤）二兩，搗爛取汁備用！快！”
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殿內的太醫和內侍愣了一下，隨即如同被鞭子抽打般，手忙腳亂地衝向藥材櫃翻找。此刻，華鬆就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李昭依舊全神貫注地行鍼。她能感覺到，隨著針法的引導，天子體內那股狂暴肆虐的邪熱似乎被暫時約束、引導、泄去了一部分，如同洶湧的洪水被疏通了部分河道。但那股深植骨髓的陰寒蝕骨之痛，以及那動搖心神的邪毒，依舊如同附骨之疽！她額頭的汗水越來越多，臉色也更加蒼白，長時間的高度專注和引動氣機行鍼，對她的心神和體力消耗極大。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囈語的天子，突然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佈滿了血絲，瞳孔渙散，毫無焦距，充滿了狂亂與暴戾！他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猛地掙脫了按著他手臂的宦官，枯瘦的手爪帶著滾燙的高熱，如同鐵鉗般，狠狠抓向近在咫尺、正在為他足底湧泉穴行鍼的李昭的手腕！
“小心！”華鬆和伏皇後同時驚呼！
李昭猝不及防！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針上，根本冇想到昏迷的天子會突然暴起！那滾燙的手爪帶著巨大的力量抓來，她隻來得及本能地一縮手！
“嘶啦！”衣袖被撕裂！
“噗嗤！”一枚紮在湧泉穴上的銀針，因她倉促收手，被帶得偏離了穴位，針尖在她自己左手的手背上劃開了一道寸許長的血口！鮮血瞬間湧出！
劇痛傳來！李昭悶哼一聲，踉蹌後退一步，手中的針囊差點脫手！她驚魂未定地看著手背上那道翻卷的傷口，又看向龍榻上再次陷入抽搐、雙目赤紅、口中發出無意義嘶吼的天子，一股混雜著疼痛、驚懼、後怕和巨大委屈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卻死死咬住嘴唇不讓它落下。
“昭兒！”華鬆一個箭步衝過來，枯瘦的手如鐵鉗般抓住李昭受傷的手腕，另一隻手迅速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將白色的“金瘡藥”粉末不要錢似的灑在傷口上。他的眼神充滿了痛惜與憤怒，看向榻上狂亂天子的目光，第一次帶上了冰冷的審視！醫者仁心，但病患若成瘋魔，亦需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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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住陛下！”伏皇後厲聲對嚇呆的宦官嗬斥，聲音帶著哭腔和決絕，“再傷神醫，本宮要你們的命！”
宦官們如夢初醒，拚死撲上，再次死死按住瘋狂掙紮的天子。
華鬆迅速為李昭包紮好傷口，動作沉穩依舊，但李昭能感覺到師父的手在微微顫抖。他看了一眼李昭蒼白卻倔強忍著淚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沉聲道：“忍冬藤汁取來否？速與‘銀露’混合！內服三滴！外敷傷口！”
“是…”李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強忍著，迅速從懷中取出“銀露”瓷瓶。此時，一名太醫也終於將搗好的、散發著清冽草木氣息的忍冬藤汁用一個白玉小碗盛了過來。李昭小心地將幾滴碧綠色的“銀露”滴入青翠的藤汁中，那混合的藥液瞬間散發出一種更加清涼、更加沁人心脾的氣息，彷彿凝聚了田野間最蓬勃的生機。
她先仰頭服下三滴，一股清涼之意瞬間從喉嚨滑入肺腑，驅散了方纔的驚悸與不適，頭腦也為之一清。她又用乾淨的布條蘸了混合藥液，小心地敷在自己包紮好的手背傷口上。清涼感迅速壓下了火辣辣的疼痛，那藥液彷彿有靈性般，讓她心中的委屈和驚懼也平複了許多。
“繼續！”華鬆見李昭穩住心神，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龍榻，眼神銳利如初，“取針！換太沖、行間、陽陵泉！泄厥陰、少陽鬱火！緩解骨痛！”
李昭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強行壓下。手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她的眼神已經重新變得專注而堅定。她再次走向龍榻，無視天子狂亂的眼神和低吼，無視那依舊瀰漫的死亡氣息，手指穩如磐石，再次拈起了冰冷的銀針。
“太沖”（足背第一、二蹠骨間）——疏肝泄熱！
“行間”（足背第一、二趾縫端）——清瀉肝火！
“陽陵泉”（小腿外側，腓骨小頭前下方凹陷）——舒筋活絡，專治脅肋痛、半身不遂、下肢痿痹…對深入骨髓的“骨痛”有奇效！
這一次，她的動作更加沉穩，指力更加凝聚。每一次落針，都帶著一種破開陰霾、引動生機的決絕。汗水混合著方纔驚懼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冰冷的金磚地麵上。
殿內，隻有天子壓抑的嘶吼、銀針細微的嗡鳴、華鬆低沉而精準的指令、以及眾人壓抑的呼吸聲。那混合了藥香、病氣、血腥與名貴熏香的詭異氣息，依舊濃稠得令人窒息。金碧輝煌的宮殿，此刻如同一個巨大的、華麗而絕望的囚籠，囚禁著至高無上的病體，也囚禁著試圖與死神搏鬥的醫者之心。
殿外，典藥局通往內院的那扇沉重的銅包木門前。
倉垣背靠著冰冷刺骨的門板，如同亙古不化的磐石。他抱著那柄猶自滴血的長劍，眼睛緊閉，彷彿已入定。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凝如實質的冰冷殺意，讓趙鋒和剩餘的甲士都遠遠退開，不敢靠近，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然而，就在李昭手腕被抓傷、悶哼出聲的刹那！
倉垣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兩道如同實質寒電般的目光爆射而出！他按在劍柄上的手驟然收緊，指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嘣”聲！一股強烈到無法言喻的心悸與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他猛地轉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扇隔絕了他與師妹的、厚重冰冷的門板！彷彿要透過這厚厚的木板，看到裡麵發生了什麼！
“昭兒…”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擠出。那扇門內傳來的、隻有他能感應到的微弱驚悸與痛楚，讓他全身的血液都幾乎要沸騰、燃燒！守護在門外的煎熬，比刀山火海更甚！他恨不得立刻劈開這扇門，殺進去！將任何可能威脅到師妹的存在，斬成齏粉！
不遠處的陰影裡，文甲如同一條真正的毒蛇，無聲地蟄伏著。他蒼白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深陷的眼窩裡，閃爍著冰冷、怨毒、以及一絲近乎病態的興奮光芒。他看著倉垣那因感應到門內變故而瞬間爆發的恐怖殺意，看著他如同困獸般焦躁不安卻隻能死死壓抑的樣子，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扭曲而快意的弧度。那弧度，冰冷，殘忍，充滿了毀滅的**。
“好戲…纔剛剛開始。”這深宮之內，處處都是無形的刀。他倒要看看，這對師徒，能撐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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