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65章 飛石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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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七,清晨。
薄如輕紗的霧氣尚未完全散去,縈繞在陽城以西的轘轅古道上空。這條連接潁川與河南尹的咽喉要道,是南來北往的必經之所,亦是天險之地。古道依著陡峭山壁硬生生開鑿而出,一側是壁立千仞、如刀劈斧削般的嶙峋陡崖,猙獰的怪石彷彿隨時會擇人而噬;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的幽穀,穀底澗水奔騰,轟鳴聲自深淵中隱隱傳來,更添幾分心悸。棧道狹窄異常,僅容兩馬勉強並行,濕滑的路麵佈滿了碎石。
李昭、華鬆、倉垣三人,此刻便混雜在一支由郡尉趙鋒親自率領、偽裝成“藥材商隊”的隊伍中。十名精銳甲士,內襯軟甲,外罩尋常粗布短衫,兵器巧妙地藏在幾輛滿載草藥麻袋的騾車底部。他們看似鬆散,實則眼神銳利,步伐沉穩,如同繃緊的弓弦,無形中拱衛著隊伍核心——一輛特意加固過的騾車。李昭與華鬆坐在顛簸不已的車廂內,每一次顛簸都讓李昭緊緊抓住車壁。倉垣則扮作押車夥計,騎著一匹健壯的青驄馬,緊貼在騾車旁。他看似隨意,實則全身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鷹隼般的目光如冷電般不斷掃視著頭頂那犬牙交錯的崖壁和前方曲折逼仄的路口,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警覺。
倉垣目光銳利地掃過頭頂那塊形如鷹喙、遮蔽天光的巨岩“鷹愁澗……好一處絕地!兩側無處可避,頭頂若伏強弓硬弩或滾木礌石…”他不動聲色地調整了與騾車的距離,確保在突髮狀況下能第一時間反應,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間的短劍柄上,對前方開路的趙鋒低聲道“趙尉,此澗凶險異常,頭頂崖壁遮蔽,視野極差,需加倍小心。恐有埋伏。”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傳入趙鋒耳中。
趙鋒久經沙場,深知地理之險有時更勝刀兵。此刻他濃眉緊鎖,同樣警惕地仰頭觀察。聽到倉垣的提醒,點頭沉聲迴應“少俠所言極是。此乃絕佳伏擊之所。傳令!”然後,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全體戒備!留意頭頂落石!弩手上弦!盾牌預備!加速通過!”命令簡潔有力,甲士們聞令,原本就緊繃的神經更是提到了,握緊了藏在麻袋下的刀柄和弩機,腳步加快,隊形收得更緊。
日頭漸高,霧氣稍散,陽光艱難地擠過“鷹喙”狀的巨岩,在狹窄的古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隊伍正行至“鷹愁澗”最險要的腹心地帶。頭頂的巨岩如同洪荒巨獸張開的利口,遮蔽了大半天空,投下令人窒息的陰影。
就在這壓抑的死寂中——
“小心!”倉垣的厲喝聲如同驚雷炸響!幾乎在他出聲的同一刹那,崖頂傳來數聲尖銳到刺破耳膜的破空厲嘯!那不是箭矢,是巨石撕裂空氣的聲音!
“咻!咻!咻——轟!”
數塊磨盤大小、棱角猙獰的山石,裹挾著碾碎一切的雷霆萬鈞之勢,如同天罰般從崖頂翻滾、彈跳著呼嘯砸落!目標精準無比,直指隊伍正中央那輛承載著華鬆和李昭的加固騾車!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下來!
“敵襲!護車!舉盾!”趙鋒的怒吼聲幾乎要壓過落石的轟鳴!這位經驗豐富的將領反應快如閃電。訓練有素的甲士展現出驚人的默契:靠近騾車的四名壯碩甲士瞬間從車底抽出包鐵大盾,兩人一組,“哐當”一聲巨響,厚重的盾牌在車廂上方交叉疊架,形成一道簡陋卻堅固的頂棚!與此同時,另外三名甲士如同靈猿般撲向車底,眨眼間便抽出早已上弦的勁弩,根本無需瞄準,憑著對危險方向的直覺,“嘣嘣嘣!”數支弩箭帶著複仇的尖嘯,狠狠射向崖頂巨石滾落的源頭區域!
“轟隆——!!!”一塊巨石擦著盾牌的邊緣,狠狠砸在騾車左前方不足三尺的地麵上!堅硬的岩石地麵被砸出一個深坑,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拉車的一匹轅馬被飛濺的尖銳石塊擊中後腿,頓時發出淒厲的嘶鳴,人立而起,巨大的力量差點將車轅扯斷!車廂如同驚濤駭浪中的小舟,猛地向右側劇烈傾斜、彈跳!
車廂內,李昭隻覺得一股巨力傳來,身體完全不受控製地狠狠撞向堅硬的車壁!就在她以為自己必然頭破血流之際,一隻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硬生生將她拽了回來!是華鬆!老神醫在千鈞一髮之際拉住了李昭,自己卻因巨大的慣性,“砰”的一聲重重撞在另一側的車廂板上,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臉色瞬間煞白。
倉垣在石塊落下的第一瞬間已從馬背上騰空而起!他冇有愚蠢地去硬撼那非人力可擋的巨石,而是如同貼地疾掠的鬼影,身形快得幾乎留下殘影。他並非衝向騾車,而是撲向崖壁下方一個相對安全的死角。在身體貼地的刹那,他手腕一抖,一道細微卻致命的寒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那是一柄淬了劇毒、專門用於ansha的短匕!匕首在空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銀線,精準無比地射向崖頂一處剛剛因投石而暴露位置、正探頭向下張望的伏擊者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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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一聲短促淒厲到變調的慘叫從崖頂傳來!隻見一個人影猛地捂住脖子,身體劇烈地抽搐著,隨即像斷了線的木偶般從百丈高的崖頂翻滾墜落,眨眼間便被下方深澗的轟鳴吞噬!
“走!快走!”倉垣看也不看那墜落的身影,厲聲大吼。他翻身躍起,如獵豹般衝到驚魂未定、猶自嘶鳴掙紮的傷馬旁。一名甲士正死命拉住韁繩。倉垣與趕來的另外兩名甲士合力,三人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硬生生將受傷的轅馬拖開,同時用力推頂傾斜的車廂,試圖將騾車推出這死亡落石區!
“穩住!弩手繼續壓製!盾牌頂住!”趙鋒的聲音在煙塵碎石中依舊穩定如磐石。他一邊指揮,一邊迅速判斷局勢:“王五、李七、張九!卸重甲!拿攀索和短刃!給我從側翼岩縫摸上去!解決掉上麵的耗子!快!”
被點名的三名甲士冇有絲毫猶豫,迅速卸下影響攀爬的盾牌和部分甲片,抽出腰間鋒利的短刀和堅韌的攀山索,如同壁虎般貼著陡峭濕滑的崖壁,利用岩縫和凸起的石塊,矯健而迅猛地向上攀去!他們的動作帶著軍中特有的利落與悍勇。
上方的落石並未完全停止,仍有零星石塊砸落,轟擊在舉盾甲士的盾牌上,發出“咚咚咚”沉悶如擂鼓般的巨響,震得持盾者手臂發麻,盾麵火星四濺,木屑紛飛。煙塵混合著碎石粉末瀰漫了整個狹窄的棧道,嗆得人喘不過氣。
戰鬥激烈而短暫。在下方勁弩的持續壓製和三名攀岩甲士的迅猛突擊下,崖頂的抵抗很快瓦解。幾聲隱約的兵器交擊和慘叫聲後,落石徹底停止。攀上崖頂的甲士發出安全的信號,並迅速清理了現場——除了一開始被倉垣匕首擊殺墜落者,崖頂還留下了兩具被弩箭射殺和一具被攀岩甲士格殺的屍體,餘者皆已逃遁無蹤。
煙塵漸漸散去,露出狼藉的現場。地麵佈滿碎石和深坑,盾牌上佈滿凹痕和石屑,拉車的兩匹轅馬中,一匹後腿血肉模糊,正痛苦地喘息著,顯然無法再行路。
“華老!您怎麼樣?”李昭顧不得自己手臂被碎石劃破滲出的血跡,急忙扶住臉色依舊蒼白的華鬆,聲音帶著焦急的顫抖。
華老深深吸了幾口氣,擺擺手,示意無礙。他動作沉穩地從懷中貼身藥囊裡摸出一個青瓷小瓶,倒出兩粒硃紅色的藥丸,自己先服下一粒,又將另一粒不容置疑地塞到李昭手中:“咳咳…無妨,氣血震盪,臟腑微移,服此‘安神定魄丸’即可穩住。昭兒,你的手臂…”他目光落在李昭被劃破的衣袖和滲血的傷口上,眉頭緊蹙,帶著醫者的關切。
“皮外傷,不礙事,華老您冇事就好!”李昭咬牙搖頭,將藥丸吞下,一股清涼之意瞬間壓下心頭的驚悸和後怕。她看著周圍的慘狀,心中寒意更甚:若非崔琰大人堅持走這條相對隱秘但依然險峻的山徑,若非倉垣師兄那近乎非人的警覺與電光火石般的反應,若非趙鋒尉官指揮若定、甲士們悍不畏死的護衛…方纔那一下,整個車隊,尤其是這輛騾車,恐怕早已被砸成齏粉,連人帶車墜入萬丈深淵!文甲的手段,果然陰狠毒辣,不留絲毫餘地!竟選擇在如此天險之地,意圖將他們徹底埋葬!
趙鋒迅速指揮著:“快!檢查傷亡!把傷馬解下來!換備用馬!此地不可久留!”甲士們動作麻利,有人警戒四周,有人上前檢視傷馬,確認無法救治後,果斷地解下挽具。另一名甲士迅速從隊伍後麵牽來一匹強健的備用馬匹套上。整個過程緊張而有序。
倉垣仔細檢查了車轅和車廂,確認主體結構無大礙,隻是車壁有幾處明顯的凹痕和擦傷。他緊繃的神經並未放鬆,臉色依舊冷峻如萬載寒冰,目光如同實質般掃視著兩側沉默而險惡的峭壁,彷彿要將隱藏的毒蛇都揪出來。他走到趙鋒身邊,聲音低沉:“趙尉,攀上去的兄弟怎麼說?”
趙鋒麵色凝重:“解決了三個,跑了一個。看裝束和兵器,是江湖上拿錢辦事的亡命徒,非軍中手段。但能在此地設伏,必有內應指引。”他看了一眼更換好的馬匹和迅速恢複秩序的隊伍,“此地不宜停留,必須儘快通過轘轅山!”
倉垣默默點頭,翻身上馬,手始終冇有離開劍柄。他看了一眼車廂內正在為李昭簡單清理包紮手臂傷口的華鬆,以及臉色雖白卻眼神堅定的李昭,心中稍定,但那股沉重的壓力絲毫未減。這隻是漫長而血腥征途的第一道關卡,前方的黑暗,隻會更加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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