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63章 不可摧折的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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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如墨,萬籟俱寂。唯有學堂藥棚裡,爐火未熄,映照著守夜學徒警惕的身影。遠處的銀子菜田,在微涼的夜風中起伏,如同沉睡的綠色海洋,無聲地積蓄著蓬勃的生命力。
室內,赴京的隊伍與南陽的分隊,界限分明,卻又心意相通。一邊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孤勇;一邊是星火燎原,播撒希望的擔當。油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如同即將出征的戰士,又如同紮根大地的巨木。
華再次閉目,手指撚動那枚乾枯的葉片,彷彿在無聲地祈禱。李衡負手而立,望向窗外無垠的黑暗,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萬水,看到了那紫禁之巔的沉沉病氣,也看到了南陽城中即將點燃的杏林燈火。
倉垣的手,悄然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之上,冰冷的觸感讓他心神凝聚。前路凶險,但守護之誌,堅如磐石。
寅時初刻,雞鳴未起。濟世學堂的後門悄然打開。
濃墨般的夜色尚未褪儘,正是黎明前最深沉寂靜的刻。三匹毛色油亮、筋肉虯結的快馬早已備好鞍韉,靜立庭院,口中銜著枚木以防嘶鳴,四蹄裹著厚實的粗布以掩蹄聲,宛如融入黑暗的幽影。
倉垣率先行動。他身形挺拔如鬆,動作乾淨利落,不見絲毫拖遝。一手輕按馬鞍,足尖一點,整個人便已無聲地翻上馬背,穩穩坐定。他身上穿著便於遠行的深色短褐,腰束革帶,左側懸著一柄鯊魚皮鞘的短劍,右側掛著一個鼓鼓囊囊、散發出淡淡草藥清香的藥囊。一個沉甸甸的包袱斜挎在寬闊的肩背上,而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則用布條仔細纏裹了劍鞘,緊縛於包袱之上,劍柄微露。他麵容英氣,此刻卻凝著溫雅中透出的沉穩,目光如炬,掃視著前方的黑暗。
華老在李昭的攙扶下,也來到了馬旁。神醫雖已年高,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雙目在暗夜裡依然清明有光。他同樣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背上是一個不小的包袱,腰間繫著標誌性的、塞滿各種急救藥材的藥囊,一柄短劍藏在藥囊旁。在李昭小心翼翼的托扶下,他略顯瘦削的身軀帶著一股韌勁,穩穩噹噹地跨上了馬背。坐定之後,腰背挺得筆直,彷彿一株曆經風霜的老鬆,自有其不可摧折的筋骨。
李昭是最後上馬的。她剛行過及笄之禮不久,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身形尚帶著少女的纖細,但眉宇間已透出遠超年齡的堅毅與沉靜。她穿著一身合體的深青布衣,同樣是利於行動的短打扮。一個斜挎的靛藍包袱緊貼著她的身側,腰間除了一個與她身份相稱的、略小的藥囊外,還彆著一柄帶鞘的烏木短刀,刀柄光滑,顯然時常摩挲。她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帶著幾分倉垣教導過的利落。坐穩後,她卻忍不住最後一次回眸。
目光越過空曠的庭院,投向學堂那在濃重夜色裡隻剩下沉默輪廓的建築,彷彿要將它的每一寸都刻入心底。然後,她的視線落在了門口佇立的人影上——父親李衡。微涼的晨風拂過,吹動他頜下的長鬚和鬢角的白髮,微微顫動。父親的身後,是同樣神情凝重、目送他們遠行的孫仲景與陳彥。李昭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父親那飽含擔憂與期許的麵容,彷彿要將這一刻的囑托與牽掛全部吸入肺腑。冇有言語,一切儘在不言中。
倉垣輕輕一抖韁繩,那匹當先的駿馬便如通曉心意般,邁開裹著厚布的蹄子,悄無聲息地踏入了黎明前的黑暗。華老緊隨其後,老神醫的身影在馬背上顯得格外挺拔。李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離彆之情與對未知前路的忐忑,最後用力握了握韁繩,雙腿輕夾馬腹。她的馬兒也邁開了步子,蹄下無聲,載著肩負重任的少女醫者,連同她的師兄與華老,三人三騎,如同投入墨池的水滴,瞬間便融入了無邊無際的、通往京都的幽暗路途之中,隻留下庭院裡無聲的凝望和沉重的擔憂,在微風中久久不散。
“駕!”
三騎如離弦之箭,刺破沉沉的夜幕,向著北方,向著那吉凶難測的帝王之都,絕塵而去!
幾乎在同一刻,孫仲景與陳彥也翻身上了另一側早已備好的兩匹馱馬。他們冇有回頭,隻是對著李衡的方向,在馬上抱拳深深一禮,隨即撥轉馬頭,朝著東南方南陽的方向,策馬揚鞭!
兩股力量,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揹負著不同的使命,如同分流的江河,義無反顧地奔向各自的戰場。
李衡獨立於門前,晨風拂動他單薄的衣袍。他久久凝望著兩個方向消失的煙塵,直到東方天際,終於泛起一絲微弱的、帶著血色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但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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