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32章 倉垣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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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一個風雪暫歇的午後。
沉重的腳步聲踏碎了藥廬小院的死寂。倉垣回來了。
他像一尊從雪窟裡刨出來的石像,渾身覆蓋著厚厚的、半融的霜雪,深色的短打被雪水浸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疲憊不堪卻依舊挺拔的輪廓。一條腿明顯僵硬,每一步都帶著隱忍的拖遝和沉重——那是深入北邙陰寒絕地留下的印記。凍得青紫的臉上,唯有那雙眼睛,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刃,銳利依舊,燃燒著歸巢的急切和一絲如釋重負。
“師妹!”他的聲音嘶啞乾裂,卻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塊,瞬間驚醒了正在藥碾前忙碌的李昭。
李昭猛地抬頭,手中的藥杵“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看著門口那風塵仆仆、滿身霜雪的身影,看著師兄眉宇間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那雙佈滿血絲卻異常明亮的眼睛,巨大的驚喜和連日來的重壓瞬間化作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
“師兄!”她幾乎是撲過去的,聲音帶著哭腔,“你……你回來了!腿……你的腿……”
“無礙,凍傷而已。”倉垣擺擺手,動作牽動了傷處,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卻毫不在意。他解下背上那個用油布裹了一層又一層、視若珍寶的藥簍,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聲音低沉卻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陰凝草!帶回來了!三株,品相完好!”
李昭顫抖著手,一層層揭開油布,當那幾株形如墨玉蘭、葉片隱有幽藍光華流轉、觸手冰涼刺骨、散發著至陰至寒氣息的靈草顯露出來時,她再也忍不住,捂住嘴,無聲地痛哭起來。這株草,承載了父親、鴉棲坳,甚至更多未知之地的最後希望!
“師父呢?華老呢?”倉垣急切地問。
李昭迅速擦乾眼淚,強抑激動:“爹暫時被華老用赤陽果和猛藥吊住了性命,但全靠一口氣撐著!華老在隔壁配藥,他說……陰凝草一到,方為君臣相佐,纔有逆轉之機!”她語速極快,“華老正在配藥,需要絕對的安靜!師兄,你快去處理腿傷,換身乾爽衣裳,我這就去請華老!”
倉垣點點頭,知道此刻不是敘舊的時候。他拖著傷腿,迅速處理凍傷,換上乾淨衣物。當華老被李昭請來,看到桌上那三株完好無損的陰凝草時,渾濁的老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二話不說,抓起一株便衝回了李衡的房間。新一輪的、與閻王奪命的搏殺開始了。
李昭則立刻著手,將倉垣帶回的另外兩株陰凝草,以及他沿途采集的一些輔助寒性藥材妥善處理、炮製、儲存。時間在藥氣的蒸騰和隔壁隱約傳來的華老低沉的指令聲中飛速流逝。
直到夜深人靜,華老才拖著更加佝僂的身軀走出房間,對守在門口的李昭和倉垣疲憊地揮揮手:“藥灌下去了……君臣相激……是生是死……就看明早……都去歇著!”說完,他自顧自地走到角落的草蓆上,倒頭便睡,鼾聲如雷。
李昭和倉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疲憊和一絲微弱的希冀。他們知道,華老能睡,說明最凶險的關口暫時過去了。
……
第二天,華老還在沉睡,李昭和倉垣冇有驚動老人家,悄悄去看了李衡,見其雖在昏睡,但呼吸比之前要略強,兩人知道,李衡是久病之人,急不得。二人回到靜室,商議開辦“醫學堂”的事宜。
倉垣聽了,很是高興:“我們的醫學堂是為了應急而立,卻要有長久的打算。”他提起起桌上的茶壺,給李昭斟了一杯,又給自己倒滿繼續沉聲說道:“我覺得,我們的第一步要先瞭解,現在各醫官對‘青骨疫’的認知,然後在做決斷。”
“師兄的看法我非常讚同,我也首先要驗證父親的推演,確定應急教學方向,這樣才能體現醫者的救急之能,吸引更多的學生……”
說乾就乾,兩人草草吃過早飯,換上了相對體麵、以示尊重的衣服,便出發了。李昭是一件半新的淺碧色曲裾深衣,髮髻梳理得一絲不苟;倉垣則換上了李衡生前給他置辦的、靛藍色細麻直裾深衣,束髮加冠,掩蓋了腿傷帶來的不便,顯得挺拔而沉穩,隻是眉宇間的沉重揮之不去。
情勢所逼,李昭和倉垣低調走訪潁川郡內有聲望的醫者。他們深知茲事體大,在塵埃落定前,絕不能輕易透露“青骨疫”的猜測,以免引起恐慌或招致不必要的麻煩。
第一站,他們來到了城東的“杏林堂”。坐堂的是年逾六旬的老醫官“張世安”。張老醫官鬚髮皆白,麵容清臒,在潁川行醫四十餘載,以診治內科雜症和調理見長,德高望重。他的藥堂乾淨整潔,瀰漫著溫和的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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