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21章 認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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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她終於等到了迴音。
那是一個寒風凜冽的下午,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九月正在後院吃力地晾曬著厚重的冬衣,冰冷的布料凍得她手指通紅麻木。突然,倉梓青的聲音從穿堂傳來:“九月——”
她下意識回頭,隻見倉梓青站在廊下,手裡捏著一個比上次更厚實、也更顯風霜的信封。他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朝她揚了揚信封:“呈暄給你的。”
一瞬間,九月以為自己被凍僵的耳朵出現了幻覺。她呆立在原地,手裡還攥著一件濕冷的棉衣,忘了放下。直到倉梓青又重複了一遍,她才猛地回過神來。巨大的驚喜如同火焰般竄遍全身,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她慌忙在粗糙的圍裙上用力擦著手,一遍,兩遍…彷彿要擦掉所有可能玷汙這封信的塵埃。指尖還在微微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她幾乎是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封沉甸甸的信。信封上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字跡,讓她眼眶瞬間發熱。
她尋了個無人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纔敢拆開。信紙被抽出,展開。倉呈暄的字跡比離家前顯得更加硬朗,帶著行軍中的匆忙和力道:
“九月:
槐花餅甚好,同袍皆羨。北疆苦寒,然藥材豐富,附幾種本地特有草藥圖樣,你可學習。吾一切安好,勿念。
呈暄”
信很短,卻字字如金。九月貪婪地讀了一遍又一遍,指尖輕輕撫過每一個字,彷彿能觸摸到寫信人的溫度。隨信還有幾張粗糙的、畫在劣質草紙上的草圖,線條簡潔卻特征分明,勾勒著幾種形態奇特的植物,旁邊還標註著簡單的名稱。
隨信還有幾張粗糙的草圖,畫著幾種九月從未見過的草藥。
當晚,油燈如豆。九月坐在自己小屋的矮桌前,將那張珍貴的信紙看了又看後,才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幾張草圖。昏黃的燈光跳躍著,映照著紙上那些陌生而神秘的植物輪廓。她如獲至寶,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生怕漏掉一絲細節。她翻開自己那個用來記錄藥材知識、已經卷邊的小本子,拿起最細的筆,屏氣凝神,一筆一劃地開始臨摹。筆尖落在粗糙的紙麵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畫得極其認真,不僅描摹形狀,連葉片邊緣的鋸齒、花朵的細微結構都力求還原,彷彿通過這專注的描繪,就能跨越千山萬水,觸摸到北疆的風雪和他探尋的目光。
……
第二天,她拿著小本子去問倉梓青。
“老爺…”九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和求知若渴的急切,將小本子攤開在倉梓青麵前,“少爺寄來的圖樣,我…我臨摹了,可奴婢愚鈍,認不全…”
倉梓青放下手中的醫書,目光落在那些稚嫩卻異常用心的臨摹圖上,又掃過旁邊幾張原稿。他的眼神漸漸變得專注而驚訝,隨即流露出一種罕見的讚許和欣慰。他拿起本子,指著圖樣,聲音比平時溫和了許多:“嗯…這是雪蓮,生於極寒雪線之上,性溫,大補元氣…這是紅景天,長於高山岩壁,最能抗疲解乏…還有這個,是藏紅花,活血化瘀的聖品…都是難得一見的珍貴藥材啊。”他抬起頭,看向九月的目光中充滿了肯定:“呈暄…有心了。他這是在給你指路。”
……
從那天起,九月和倉呈暄之間建立起一種特殊的聯絡。
無形的絲線,通過一張張薄薄的信紙和那些承載著知識與心意的草藥圖樣、藥材標本,在廣袤的疆土兩端悄然連接。倉呈暄的每一封來信,都像打開一扇通往北疆秘境的窗,裡麵夾帶著當地特有的藥材知識圖譜、奇特的偏方記錄,或是他對某種病症在軍中發現的新解法。而九月的回信,則包裹著她親手晾曬炮製的家鄉草藥標本、她根據所學配製的簡單卻實用的驅寒藥囊或消食藥丸,有時還會附上她臨摹得更加精細、並標註上自己疑問的新圖樣。藥材與醫理,成了他們之間最默契的語言,超越了身份,也溫暖了相隔萬裡的寒冬。
……
冬去春來,九月在倉家的地位悄然變化。
時光荏苒,又一個春天染綠了枝頭。倉家藥房裡,九月的身影依舊忙碌,卻不再僅限於碾藥除塵。當倉梓青遇到絡繹不絕的普通鄉民,診治常見的風寒暑熱、跌打損傷時,九月已能熟練地在一旁協助問診、抓藥,甚至能獨立處理一些簡單的皮外傷包紮、或是給發熱的孩童推拿降溫。她眼神專注,動作麻利,對藥材藥性的熟悉程度,連倉梓青有時也會微微頷首。
村裡人開始改口。起初是試探性的,帶著幾分驚奇和善意的調侃:“喲,這不是倉家的小倉娘子嘛,這藥抓得比老倉頭還利索!”漸漸地,那稱呼裡的戲謔淡去,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認可和依賴。“小倉娘子,快幫我瞧瞧,娃兒這咳疾…”、“小倉娘子,這藥渣還能不能再煎一回?”……當有婦人抱著哭鬨不止、腹脹如鼓的孩子匆匆趕來,而倉梓青恰好出診未歸時,九月也能鎮定地安撫病兒,熟練地為其揉按穴位,配上一小包消積導滯的山楂麥芽散,往往也能解了燃眉之急。她不再是那個躲在角落裡、身份不明的童養媳,而是憑藉著日複一日的努力和從遠方傳遞迴來的知識,在這瀰漫著藥香的世界裡,悄然站穩了腳跟,贏得了屬於自己的一寸天地。這聲“小倉娘子”,是她用汗水和用心,一點點掙來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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