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19章 新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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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清月的賬房整潔明亮,散發著淡淡的墨香。
九月第一次踏入這個領域,緊張得手心瞬間沁出黏膩的汗珠,心跳在安靜的房間裡擂鼓般清晰。窗明幾淨,陽光透過細密的窗格,在纖塵不染的紫檀木書案上投下規整的光斑。幾排高大的書架靠牆而立,整齊地碼放著厚厚的賬簿冊子,空氣裡瀰漫著上好鬆煙墨特有的清冽香氣,混合著宣紙和歲月沉澱的味道。這整潔、有序、充滿書香墨韻的環境,與她平日活動的灶房、庭院、甚至柴房截然不同,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讓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連腳步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裡的靜謐。
肖清月端坐在書案後,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冇有溫度的玉雕。她麵前攤開一本厚厚的賬冊,手中的紫毫筆懸停著,卻久久冇有落下。她似乎並未因九月的到來而有所動作,目光依舊落在賬冊上,隻是那眼神有些空茫,焦點並未真正落在字跡上。
“聽說你上過私塾?”肖清月的聲音響起,平平淡淡,聽不出任何情緒,目光也未曾抬起,像是在對著空氣發問。
九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卻仍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回夫人,是…爹孃寵愛,大旱…大旱之前,上過一段時間的村塾。”她垂下眼,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鞋尖。
“嗯。”肖清月終於抬了下眼皮,那目光銳利如刀,在九月臉上飛快地掃過,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她伸出保養得宜卻略顯蒼白的手指,將麵前攤開的一本賬簿朝九月的方向隨意一推,紙張在光滑的案麵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念這一段。”她的語氣是命令式的,冇有任何鋪墊。
九月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膛。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對她而言重若千鈞的賬冊。紙張微涼,帶著墨香。她強迫自己鎮定,辨認著上麵一行行工整卻略顯潦草的字跡,聲音帶著緊張的乾澀:“大嶽…大嶽七年八月…初八…收…白芷三十斤…當歸二十斤…黨蔘…”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她認得這些字,但它們組合在一起的含義,尤其是後麵的銀錢數目,對她而言如同天書。
“夠了。”肖清月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淩碎裂般清晰冷冽,打斷了九月磕磕絆絆的誦讀。她“啪”地一聲合上那本賬簿,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字是認得幾個,”她抬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九月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但藥材的時價、成色、損耗,分毫不知,唸了也是白念。”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書架前,指尖劃過一排書脊,抽出一本明顯薄許多、紙頁也更新一些的冊子,轉身“啪”地丟在九月麵前的書案一角。
“從今天起,”肖清月重新坐回主位,聲音恢複了那種刻板的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上午就在這裡,把這本冊子上的東西給我記牢。每天,背熟十種藥材的時價、產地、常用分量。背給我聽,錯一個數,重背。”她不再看九月,重新提起了筆,目光落回自己的賬冊上,彷彿剛剛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下午去藥房,從碾藥開始,認藥,看方子。磨刀不誤砍柴工,根基不穩,賬就算爛了也看不出來。”
九月看著案頭那本簇新的小冊子,封麵上空無一字。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紙頁,那涼意似乎順著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她明白,這就是她新的“戰場”。上午是枯燥的數字和冰冷的市價,下午是瀰漫的藥香和沉重的碾槽。忙碌像洶湧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研磨藥材時手臂的痠痛,背誦那些陌生數字時舌尖的艱澀,藥粉沾上衣袖的微黃……這一切暫時麻痹了那蝕骨的思念,占據了她的心神,讓她無暇他顧。
然而,每當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小小的廂房,躺在冰冷的床上。所有的喧囂褪去,那被強行壓下的心緒便如野草般瘋長。黑暗中,她總會不由自主地摸向胸口,指尖觸碰到那個貼身藏著的小小藥囊。粗糙的布料,熟悉的草藥硬粒感,帶著她微弱的體溫。她緊緊攥著它,彷彿那是連接遠方的唯一紐帶。眼前便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倉呈暄的身影——他是在寒風中行軍?還是在冰冷的營帳裡點著油燈看醫書?他…可還安好?萬千思緒,儘數揉進這無邊的夜色和掌心的方寸之間,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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