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5章 托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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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心中一暖,知道這是父親平日積下的恩德。她迎上前去,強壓下心頭的酸楚,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張叔,王嬸,勞你們掛心了。爹他…風寒加重了些,需得靜養。正巧,我有事想拜托二位。”
“姑娘你說!”王嬸立刻把籃子塞給張大山,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隻要俺們能辦到的!”
“爹需要人近身照顧,喂藥、擦洗、看著爐火。”李昭看向他們,眼神懇切,“我…我和師兄有些急事,可能需離家幾日。想請張叔王嬸,白日裡能輪流過來照看爹一二嗎?尤其是喂藥時辰,萬萬不能耽擱。”她說著,從袖中摸出幾枚用紅繩串好的、磨得光滑的銅錢,要遞過去。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王嬸像被燙了手似的,連連擺手,臉上露出不悅,“李老神仙是俺們全村的恩人!平日頭疼腦熱,生娃救命,哪回不是他老人家出手?照顧他是俺們本分!提錢不是打俺們的臉嗎!”張大山也悶聲道:“姑娘放心!有俺們在,定把李老神仙伺候得妥妥帖帖!俺婆娘心細,煎藥餵飯俺都聽她的!俺力氣大,背老神仙出來曬太陽都成!”他拍了拍結實的胸膛。
李昭看著他們真誠而急切的臉,眼眶微熱。在這亂世之中,這份質樸的感恩之情顯得尤為珍貴。她收回銅錢,深深一禮:“如此,李昭多謝張叔王嬸了!”
“謝啥!應該的!”王嬸拉起李昭的手,觸手冰涼,她粗糙溫暖的手掌握緊了李昭的,“姑娘,你臉色也不好,可要顧著自個兒身子!有啥要跑腿的,儘管使喚你張叔!”她又轉頭看向倉垣,眼中帶著長輩的關切,“倉小哥,你這是要出遠門?天寒地凍的,可得多加小心啊!”
倉垣對著這對樸實熱心的夫婦,難得地緩和了冷硬的麵容,抱拳沉聲道:“多謝張叔王嬸。師父就拜托二位了。”他聲音不大,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安頓了鄰居,李昭和倉垣心中稍定。但李衡的病,絕非風寒那麼簡單,更需要醫道高手的看顧。李昭看向倉垣:“師兄,還得去請華老。”
倉垣眼中精光一閃,立刻點頭:“我陪你去。”
華老,名華鬆,住在村尾靠近孤鳴山腳的一處更僻靜的土屋裡。他是李衡的老友,也是唯一能在醫術上與他切磋論道的人。華老性情孤僻古怪,不喜與村人往來,唯獨對李衡青眼有加。他精研毒理,尤其擅長一些偏門方子和疑難雜症,用藥往往劍走偏鋒,與李衡的穩重大氣相得益彰。兩人時常為了一味藥的用法爭得麵紅耳赤,卻又彼此惺惺相惜。
踏著厚厚的積雪,兩人來到華老那被枯藤半掩的木門前。倉垣上前,用指節在門板上叩出三短一長的特殊節奏。這是李衡與華老約定的暗號。
過了片刻,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股濃烈而駁雜的藥味(夾雜著一些奇異的腥苦氣息)撲麵而來。門縫裡露出一張枯瘦、佈滿深刻皺紋的臉,花白的頭髮胡亂束著,一雙眼睛卻異常銳利,渾濁中透著洞悉世情的精光,正是華老華鬆。他身上裹著一件油光發亮、看不出本色的舊皮襖,手裡還捏著幾根曬乾的古怪草莖。
“李衡那老東西還冇死呢?敲什麼喪門鐘!”華老的聲音嘶啞難聽,像砂紙摩擦,語氣極衝,眼神卻飛快地在李昭和倉垣臉上掃過,尤其在李昭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李昭早已習慣華老的怪脾氣,連忙上前一步,語帶恭敬卻難掩焦急:“華老伯,家父病重!非尋常風寒,恐是…恐是耗儘了心神在推演一樁大禍事!如今咳血不止,昏睡難醒!我和師兄有急事必須離開幾日,懇請華老伯移步,照看家父病體!”她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華老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捏著草莖的手指微微用力。“大禍事?”他嘶啞地重複了一遍,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刺向李昭,“那老東西…又在琢磨什麼要命的玩意兒?”他雖語氣不善,但腳步卻已從門內邁了出來,反手帶上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動作竟十分利落。“帶路!”他言簡意賅,甚至冇問李昭和倉垣要去做什麼。
回到李衡的小院,華老徑直走到李衡炕前,毫不客氣地掀開蓋在李衡身上的薄被。他那雙枯瘦如鷹爪般的手,動作卻異常穩定精準地搭上李衡的脈搏,又翻看了李衡的眼瞼、舌苔,尤其是仔細檢視了枕邊那塊帶血的麻布和氣息。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口中低聲咒罵著什麼“老混蛋”、“不要命了”之類的話。
“心血耗竭,五內俱焚!”華老猛地收回手,瞪著昏迷的李衡,眼神複雜,有憤怒,有痛惜,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他這是把自己當燈油燒乾了!就為了…為了你那‘大禍事’?”他猛地轉向李昭,眼神滿是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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