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87章 銀鈴燼·血月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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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呈暄的目光死死釘在絹帛最後幾行字上,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鋒,一字一句念出:“……朕……大限已至……傳位於……七皇子……蕭景琰……望……爾等……斬斷……蠱禍……根苗……勿使……血月……成真……蠱母……歸位……”唸到“血月成真,蠱母歸位”八字時,他的聲音裡壓抑著滔天的怒火與決絕的殺意。
絹帛從倉呈暄手中滑落,無聲地飄落在沾著夜露的草地上。落星坡的喧囂,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千裡之外。四周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風似乎也停滯了,連蟲鳴都徹底噤聲,隻有遠處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微弱得像垂死者的心跳。
李九月緩緩抬起手,月光下,那枚空心的銀鈴在她掌心反射著慘淡的微光,如同一個冰冷的嘲笑。鈴舌空腔裡,彷彿還殘留著那暗紅蠱蟲化為灰燼前的最後一點陰影。她的指尖冰涼,血液似乎都湧向了沉重跳動的心臟。建元帝的遺言,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心上——永昌帝的悲劇,建元帝的犧牲,藥王穀的覆滅,雲溪寨、漁歌島的蠱巢……所有慘烈的碎片,此刻都被這枚小小的銀鈴和那八個字——“血月淩空,蠱母歸位”——強行拚湊起來,指向一個深不見底、令人窒息的黑暗深淵。
“蠱母需要的,”李九月的聲音乾澀沙啞,在寂靜中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洞穿迷霧的徹骨寒意,目光穿透黑暗,望向那輪懸於天幕、依舊皎潔卻彷彿隨時會染上血色的月亮,“恐怕從來就不止是雲溪寨、漁歌島這些‘巢穴’裡那些低等的蠱蟲……”
倉呈暄沉默著,如同一尊冰冷的鐵像。他俯身,動作緩慢卻帶著千鈞之力,拾起地上那染血的絹帛。粗糙的手指抹過絹帛上暗褐色的血漬和模糊的字跡,指尖的繭子摩擦著布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這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站直身體,腰背挺直如永不彎折的標槍,玄色氅衣在夜風中微微鼓盪。他冇有看李九月,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穿透了眼前的山石草木,穿透了千裡關山,死死鎖定了京都的方向。那裡,新帝蕭景琰剛剛繼位,龍椅尚溫,而陰影裡的毒牙,已然對準了帝國的心臟。
“巢穴是養料場,蠱蟲是祭品,”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卻蘊含著足以摧山斷嶽的決絕力量,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冰冷的鐵砧上,在寂靜的坡地上迴盪,“而蠱母……她要的,是龍椅上的人,是整個王朝的氣運,作為她最終‘歸位’的祭壇!”
夜風驟然變得猛烈,嗚嚥著捲過坡頂,吹得篝火堆殘餘的灰燼打著旋兒飛起,如同無數黑色的蝴蝶在倉促地跳著祭舞。遠處營地隱約的喧囂聲浪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更添幾分虛幻與悲涼。倉呈暄的手,穩穩地按在了腰間佩劍的劍柄之上。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掌心傳來,那熟悉的紋路彷彿與血脈相連。劍尚未出鞘,一股凜冽的、斬斷一切的殺意已無聲瀰漫開來,與這落星坡的夜風融為一體,冰冷刺骨,直指那即將被血色浸染的天穹。
李九月緊緊攥著那枚失去靈魂的銀鈴,冰冷的金屬硌著掌心。她抬起頭,視線越過倉呈暄如山嶽般沉凝的肩頭,投向幽邃的蒼穹。天幕之上,月輪依舊清輝流瀉,皎潔得不染塵埃。然而在那澄澈的銀光邊緣,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錯覺般的暗紅暈影,正悄然地、無聲地暈染開來,如同宣紙上滴落的硃砂,緩慢而固執地擴散著。
那紅,是血的顏色,是蠱母甦醒的瞳仁,是即將籠罩整個王朝的、無法逃脫的詛咒之幔。
絹帛飄落,染血的文字如烙印灼在眼底。落星坡的喧囂徹底遠去,夜風捲著篝火的餘燼,在死寂的坡地上打著旋,如同無數細小的黑色招魂幡。那枚空心的銀鈴躺在李九月掌心,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肌膚,直抵骨髓深處。建元帝臨終的每一個字,都在死寂的空氣裡反覆迴盪——永昌帝的蠱器之身,建元帝的幼年煉化,藥王穀覆滅前夕被取走的赤色蠱蟲,封入鈴舌……最終,指向那八個森然如咒的血字。
倉呈暄挺立如孤峰,玄氅在驟然凜冽的風中獵獵作響。他按在劍柄上的手背青筋賁起,目光如淬火的刀鋒,穿透沉沉夜幕,死死釘向京都方向。那裡,新帝蕭景琰登基的龍椅尚未坐穩,陰影中的毒牙已悄然抵住咽喉。
“血月……”李九月的聲音乾澀沙啞,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緩緩收攏五指,將那枚死寂的銀鈴緊緊攥住,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彷彿要捏碎這冰冷的祭器。她抬起眼,望向倉呈暄剛毅的側臉,那雙總是蘊著銳利鋒芒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同樣沉重的驚濤。“這鈴,從蛇母澗蘇枕河身上所得。建元帝體內的赤蠱,最後被封入其中……蘇枕河、蛇母澗、養蠱人……京都!那養蠱人的根,那蠱母的巢,就在京都!就在那龍椅之下!”
倉呈暄緩緩轉回目光,視線落在她緊握的拳上,又移到地上那染血的絹帛。他俯身,動作沉重卻帶著千鈞之力,再次拾起那份沉重的遺詔。粗糙的指腹重重抹過“傳位於七皇子蕭景琰”那幾個字,指尖沾染了暗褐的血汙。
“新帝蕭景琰,”倉呈暄的聲音低沉如鐵石相擊,每一個字都砸在冰冷的空氣裡,“此刻,怕是已成蠱母砧板上的魚肉。建元帝最後片刻清明傳位,是希望,也是催命符。養蠱人豈容他安穩坐那龍椅?他身邊……早已是龍潭虎穴,步步殺機。”
“明著入京,無異於自投羅網,更會打草驚蛇。”李九月介麵道,眼中的冰冷逐漸被一種孤注一擲的銳利取代。她鬆開緊握銀鈴的手,任由那冰冷的金屬物件垂落在腰間絲絛上,輕輕晃動,卻再無聲響。“唯有潛入。如影子般滲入那座吃人的宮城,從建元帝最後停留的地方查起,從他身邊最親近、最可能知曉內情的人查起……或許,能抓住蠱母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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