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無根客 第718章 落霞鎮前辨真偽
落霞鎮的炊煙,嫋嫋升起,卻比記憶中淡了許多,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紗,透著幾分不真實的朦朧。
林風等人穿過九域中境的傳送陣,踏上鎮口那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時,心頭竟不約而同地湧上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街角的續緣花依舊在風中搖曳,粉嫩的花瓣沾染著晨露,一如往昔;曬穀場中央的石碾子還在原地,碾盤上的紋路裡積著薄薄的塵土,彷彿隻是剛停了片刻;鎮東頭的藥圃裡,當年蘇姨娘種下的金色花種,如今已抽出嫩綠的新芽,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一切都透著熟悉的安寧,可這份安寧卻像一層結在靜水之上的薄冰,覆蓋著底下看不見的暗流。老槐樹的方向,隱隱傳來鏨子鑿擊石頭的輕響,“篤、篤、篤”,節奏均勻得有些刻意,仔細聽去,那聲音裡還藏著一種不屬於老石匠的陰冷,像是毒蛇吐信時的嘶鳴。
“不對勁。”阿牛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雷錘,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望向鎮西頭的鐵匠鋪,鋪門虛掩著,門軸在風中吱呀作響,卻沒像往常這個時辰那樣傳出“叮叮當當”的打鐵聲,“王鐵匠這時候該掄著大錘忙活了,還有李嬸的包子鋪,往常這時候,隔著兩條街都能聞到肉包子的香味,今兒咋連點熱氣都沒了?”
葉靈的機械環低空掠過街道,環體投射出的全息投影上,代表鎮民氣息的光點分佈異常稀疏,大部分房屋都空著,隻有老槐樹周圍聚集著幾團微弱的生命波動,且波動頻率僵硬,毫無生氣。“機械環檢測到,鎮民的真實氣息都被‘匿緣陣’遮蔽了!”她的指尖快速劃過投影上閃爍的能量節點,眉頭微蹙,“這陣法的陣眼就在老槐樹的樹心,而這些聚集在樹旁的波動,根本不是鎮民,是用緣法模擬出的‘假人’。”
蘇姨孃的鎮水靈珠散發出溫潤的藍光,輕輕灑向藥圃。藍光之中,緩緩浮現出她當年離開落霞鎮時,與鎮民們告彆的畫麵:張大爺顫巍巍遞來的醃菜罐,罐口還封著油紙;趙小妹偷偷塞到她手裡的野果子,帶著孩童手心的溫度;王鐵匠特意為她打的新鋤頭,木柄上還纏著防滑的布條……這些真實而溫暖的記憶,讓藍光泛起一圈圈柔和的漣漪。“先父曾說,‘偽裝再精巧,也藏不住心底的溫度’。”她的目光落在老槐樹下那個熟悉的身影上,聲音帶著幾分篤定,“那不是真正的老石匠,他的靈根波動裡,藏著虛空之主特有的滅緣之力,陰冷而死寂。”
林風身側的星橋劍輕輕顫動,劍刃如明鏡般映出老槐樹下的“老石匠”——對方正背對著他們,佝僂著身子,在粗糙的樹乾上專注地雕刻著什麼,鏨子落下的位置,恰好是廉印可能藏匿的凹槽。可仔細看去,他的手腕轉動間帶著一種刻意的僵硬,像是提線木偶在模仿動作;腰間掛著的那個酒葫蘆歪歪斜斜地晃著,葫蘆繩鬆垮地搭著,而真正的老石匠,向來把葫蘆繩係得整整齊齊,從不許它這般“散漫”。
“彆裝了。”林風的聲音打破了小鎮的寂靜,清晰地傳遍街道,三元之力隨著話音在青石板上激起一圈淡淡的漣漪,“老石匠雕刻前,總會對著木料或石料看足半個時辰,他常說‘想好了再動手,纔不會出錯,才對得起手裡的活計’,可你從我們進鎮起,就沒停過手裡的鏨子,這般急功近利,哪裡有他半分沉穩?”
樹下的身影動作猛地一僵,彷彿被施了定身咒。片刻後,他緩緩轉過身來。那張臉確實與老石匠一模一樣,眼角的皺紋裡沾著熟悉的石粉,連耳後那顆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可那雙眼睛,卻冰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寒冰,沒有一絲老石匠的溫和與慈愛,嘴角那抹詭異的微笑更是從未改變,透著說不出的陰森。
“不愧是被選中的‘無根者’,連這點細枝末節都記得如此清楚。”他抬手拋了拋手中的鏨子,那鏨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地時突然化作一道漆黑的骨刺,尖端閃爍著幽光,“虛空大人說,最能動搖人心的,從來不是雷霆萬鈞的攻勢,而是‘失而複得’的假象。你們看,”他指了指樹乾上漸漸清晰的印記輪廓,“隻要我再刻完這最後一刀,廉印就會徹底顯現,而你們,會親手毀掉它,就像親手毀掉這份‘重逢’的念想一樣——想想吧,你們守護的初心,到頭來竟成了破壞的利刃,這滋味,一定很美妙。”
話音剛落,老槐樹的樹乾突然劇烈震顫起來,樹心處浮現出一道金色的印記輪廓,紋路古樸,正是廉印。但印記周圍卻纏繞著無數黑色的絲線,如同毒蛇般緊緊勒著,絲線的另一端深深紮入“老石匠”的靈根,顯然對方正想用這偽裝的身份,一點點汙染即將蘇醒的廉印。
“他在逼我們動手!”君無痕的離火劍直指“老石匠”,劍刃上的守真之火熊熊跳動,映照著他冰冷的眼神,“隻要我們攻擊他,這些黑色絲線就會立刻引爆廉印周圍的滅緣之力,到時候,不僅廉印會被徹底汙染,就連這棵承載了無數記憶的老槐樹,都會被炸成碎片!”
“炸了又如何?”假石匠突然放聲大笑,笑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帶著刺耳的癲狂,竟引來了無數“鎮民”從兩旁的房屋裡走了出來。他們的麵容與落霞鎮的鄉親們一模一樣,王鐵匠的絡腮胡、李嬸的圍裙、張大爺的柺杖,甚至連趙小妹頭上的紅頭繩都分毫不差,可他們的眼神卻空洞無神,如同沒有靈魂的木偶,靈根之中,都纏繞著與廉印周圍相同的黑色絲線。
“你們看,隻要毀了這裡,你們守護的初心,就成了天大的笑話!”假石匠伸手指向那些假鎮民,聲音裡滿是蠱惑,“林風,你還記得在這裡覺醒靈根的那天嗎?王鐵匠幫你淬火,李嬸給你送熱乎的吃食,張大爺教你辨認草藥,現在他們就在這,就在你們麵前,你們敢動手嗎?敢為了所謂的廉印,毀掉這些‘活生生’的鄉親嗎?”
假鎮民們緩緩圍攏過來,他們的手中沒有武器,隻是一步步逼近,用那雙空洞的眼睛注視著林風等人,彷彿在無聲地譴責,又像是在訴說著委屈。阿牛的雷錘幾次抬起又放下,他死死盯著“王鐵匠”那張熟悉的臉,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吼:“他孃的……這不是真的!你們不是真的!”
蘇姨孃的鎮水靈珠突然爆發出明亮的藍光,瞬間籠罩住所有假鎮民。藍光之中,清晰地浮現出鎮民們真實的下落——大部分鎮民早已被守源長老暗中轉移到了九域南境的安全區,少數幾個捨不得離開家園的老人和孩子,正躲在老槐樹的地脈夾層裡,被一道微弱卻堅韌的正緣光帶保護著,雖然害怕,卻都平安無事。
“他們是假的,但我們守護他們的心意是真的!”蘇姨孃的聲音溫柔而堅定,藍光在假鎮民身上緩緩流轉,那些空洞的眼神中,竟奇跡般地閃過一絲掙紮,靈根中黑色絲線的波動也出現了紊亂,彷彿被這純粹的守護之意觸動。
“找到了!機械環找到地脈夾層的入口了!”葉靈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機械環投射出老槐樹的根係分佈圖,圖上清晰地顯示,樹底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處與地脈相連的空洞,“鎮民們就在裡麵!假石匠用廉印的能量遮蔽了他們的氣息,隻要我們能切斷這些黑色絲線與樹心的連線,就能開啟入口,讓他們出來!”
假石匠的臉色微微一變,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他手中的骨刺突然指向地脈夾層的方向,厲聲道:“看來你們是鐵了心要‘大義滅親’!”他猛地催動靈根,纏繞在廉印周圍的黑色絲線瞬間收緊,上麵的滅緣之力開始急劇膨脹,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波動,“那就一起陪葬吧!”
林風的星橋劍突然插入腳下的青石板,三元之力順著石板的縫隙,如涓涓細流般悄無聲息地流入老槐樹的根係。他沒有選擇攻擊假石匠,反而將仁印蘊含的生機之力源源不斷地注入地脈——九彩光芒順著縱橫交錯的根係蔓延,最終在廉印周圍形成一道堅韌的綠色護罩,如同一層天然的屏障,暫時隔絕了滅緣之力與黑色絲線的連線。
“廉印的本質,是‘守正不阿’,是堅守本心,而非盲目地‘捨身取義’。”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目光掃過周圍的假鎮民,落在地脈夾層的入口處,“我們要守護的,從來不是某一棵具體的樹,某一個虛幻的身影,而是這份想要守護的本心,是那些真正需要我們守護的人。”
“你以為這樣就能阻止我?”假石匠怒吼著撲向林風,手中的骨刺帶著濃烈的滅緣之力,直刺他的胸口,勢要將這道阻礙徹底擊碎。君無痕的離火劍及時擋在林風身前,守真之火與黑色骨刺激烈碰撞,發出“滋滋”的聲響,金色的火焰順著骨刺快速蔓延,直逼假石匠的靈根,逼得他不得不暫緩攻勢。
“就是現在!”葉靈一聲輕喝,機械環瞬間分解成無數細小的齒輪,齒輪如同一群靈活的銀魚,順著地脈夾層的入口縫隙鑽了進去,與蘇姨孃的藍光相互配合,在空洞內交織成一道穩固的“正緣通道”,“鎮民們,彆怕,跟著光走,就能出來了!”
地脈夾層裡傳來微弱的回應,一道細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從入口處探出頭來——正是真正的趙小妹。她的小臉臟兮兮的,眼睛卻亮得像星星,手中緊緊攥著半塊已經有些發硬的桂花糕,看到林風等人時,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帶著哭腔喊道:“林大哥!蘇姐姐!我們就知道你們會來的!”
假石匠看到趙小妹,靈根突然劇烈波動起來,臉上的偽裝出現了一絲扭曲,彷彿無法理解為何會被識破:“不可能……你怎麼會找到他們?這陣法明明遮蔽了所有氣息……”
“因為你不懂。”林風的星橋劍突然轉向,三元之力與君無痕的守真之火完美融合,形成一道璀璨的九彩火刃。這道火刃沒有攻擊假石匠,而是精準地斬向廉印周圍的黑色絲線,“真正的廉印,藏在‘不捨’裡——不捨鄉親受苦,不捨初心蒙塵,不捨這片土地蒙難。這份‘不捨’,比任何決絕的犧牲都更堅定,更有力量。”
火刃斬斷絲線的瞬間,老槐樹的樹心爆發出耀眼的金光,廉印徹底掙脫了汙染的束縛,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盤旋著融入林風的星橋劍。劍刃上的九彩光芒愈發璀璨,仁、勇、智、孝、廉五印的力量在劍身內相互共鳴,散發出的守護之力擴散開來,竟在落霞鎮的上空形成一道巨大的光罩,將整個小鎮籠罩其中,溫暖而安寧。
假石匠的偽裝在金光中徹底崩潰,化作一道扭曲的黑色虛影,他看著地脈夾層中陸續走出的真鎮民,發出不甘的嘶吼:“虛空大人不會放過你們的!源心殿的結界已經破了,本源珠……”
話未說完,君無痕的離火劍已如閃電般刺穿了他的靈根,守真之火瞬間將那道虛影包裹,熊熊燃燒,最終化作一縷青煙,徹底消散在空氣中。“多說無益。”他收劍回鞘,眼神依舊冰冷,卻多了幾分釋然。
老槐樹的枝葉在金光中重新煥發生機,翠綠的葉片在風中沙沙作響,彷彿在低聲吟唱。地脈夾層裡的鎮民們相擁而泣,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喜悅。趙小妹掙脫了家人的手,撲到蘇姨娘懷裡,小心翼翼地將那半塊桂花糕遞過去,聲音帶著哽咽:“蘇姐姐,這是李嬸給我的,我一直藏著給你留的,就是有點硬了……”
阿牛看著真正的王鐵匠從人群中走出,這位平日裡粗獷豪爽的漢子,此刻眼圈通紅,走上前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牛,你們做得好,沒給咱們落霞鎮丟臉。”雷錘“哐當”一聲從阿牛手中滑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咧開嘴笑得像個孩子,眼角卻悄悄濕潤了。
林風望著星橋劍上流轉的五道印記,能清晰地感受到本源珠傳來的微弱呼喚,那呼喚中帶著焦急與不安——源心殿的結界,顯然已經破碎,虛空之主很可能已經抵達殿內,對本源珠下手了。他抬頭看向身邊的同伴們:君無痕的離火劍閃爍著堅定的光芒,隨時準備出鞘;葉靈的機械環正在快速計算著前往源心殿的最短路線;蘇姨娘正溫柔地安撫著受驚的鎮民,眼中滿是關切;阿牛則在幫王鐵匠收拾著散落的工具,嘴裡還唸叨著什麼。
“該回去了。”林風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卻蘊含著千鈞之力,“還有四印沒找到,但本源珠在等我們,域界也在等我們。”
眾人相視一眼,沒有多餘的話語,多年並肩作戰的默契讓他們心照不宣,紛紛跟上林風的腳步。鎮民們站在街道兩旁,揮手送彆,趙小妹踮著腳尖,聲音清脆響亮:“林大哥,蘇姐姐,你們一定要回來啊!我們等著你們!”
林風回頭揮了揮手,星橋劍的光芒在落霞鎮的上空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五人的身影化作五道流光,迅速消失在天際。老槐樹下,那道廉印曾經停留的位置,不知何時留下了一行新刻的字跡,筆畫稚嫩,歪歪扭扭,顯然出自孩童之手,上麵寫著:“等你們回家。”
而在遙遠的源心殿內,域界本源珠周圍的九道金色鎖鏈已徹底崩斷,碎片散落一地。虛空之主龐大而猙獰的身影籠罩在寶珠之上,它的手中握著一枚散發著濃鬱黑氣的珠子——那是用守源九印的負麵執念凝結而成的“逆九印”,正準備將其狠狠打入本源珠的核心,徹底汙染這域界的根基。
殿門的方向,傳來了星橋劍與離火劍交相輝映的共鳴聲,越來越近。虛空之主緩緩轉過身,猩紅的目光中沒有憤怒,反而閃過一絲期待,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終於……湊齊‘鑰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