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灶房------------------------------------------,幾乎是押送犯人般,將林昊帶離了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小院。他們冇有走家族子弟通行的主路,而是專挑偏僻、狹窄的小徑,彷彿林昊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汙穢,不配玷汙了林家光鮮的體麵。,偶爾有路過的仆役或旁係子弟投來目光。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憐憫,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幸災樂禍。曾經的天才,主家的少爺,如今卻淪落到簽下奴契,被髮配去乾最低賤的雜役活計,這無疑是近日林家最大的談資和笑柄。林昊能清晰地聽到身後傳來的竊竊私語和壓抑的嗤笑聲。,低著頭,目光隻盯著自己腳下不斷移動的青石板路。靈魂深處那道冰冷的奴契烙印時刻提醒著他的身份,每一次旁人的指點和議論,都像一根根無形的針,紮在他的自尊心上。但他冇有發作,隻是將所有的屈辱和憤懣死死壓在心底,那緊握的雙拳,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裡。,越走越是偏僻,周圍的建築也從精緻華美變得粗陋簡單,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油煙和食物混雜的味道。終於,在一處顯得頗為陳舊,門楣上掛著“灶房”二字牌匾的大院前,執法弟子停下了腳步。,但顯得有些雜亂。一側堆著如小山般的柴垛,另一側是幾口巨大的水缸,院中地麵濕漉漉的,散落著些菜葉和雜物。幾間低矮的瓦房連成一排,其中最大的一間敞開著門,能聽到裡麵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隱約的吆喝。“到了。”左側那名方臉弟子冷冷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解脫,彷彿完成了什麼臟活,“進去吧,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地方了。”,林昊一個踉蹌,踏入了灶房的院門。,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這個不速之客。這些人穿著粗布短褂,身上或多或少沾著油汙或水漬,年紀看起來從十幾歲到三四十歲不等。他們的眼神複雜,有審視,有漠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從最大的那間廚房裡,慢悠悠地踱出來一個老者。老者約莫六十上下年紀,頭髮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麵容清臒,皺紋深刻,但一雙眼睛卻並不渾濁,反而透著一種曆經世事的平和與些許看透人心的銳利。他腰間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粗布圍裙,手裡還拿著一個未削完皮的土豆。“王執事,李執事,二位辛苦了。”老者對著兩名執法弟子微微頷首,語氣不卑不亢。,也就是王執事,麵對這老者,態度明顯收斂了些,雖然依舊冇什麼好臉色,但還是解釋道:“福伯,這是林昊,簽了奴契,家主令,發配到你這裡聽用。人我們帶到了,規矩你跟他說清楚,以後就歸你管了。”,兩人似乎一刻也不願多待,轉身便走,很快消失在來時的路上。,目光這才重新落到林昊身上,上下打量著他。林昊能感覺到,這目光並非如同其他人那般充滿直接的惡意或憐憫,更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成色。“林昊……原主家的三少爺?”福伯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絲沙啞。。少爺這個稱呼,此刻聽來無比刺耳。
“到了這裡,就冇有什麼少爺了。”福伯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平淡地說道,“灶房有灶房的規矩。不管你來之前是什麼身份,既然簽了契,就是灶房的人。乾活,吃飯,睡覺,就這麼簡單。偷奸耍滑,或是還端著以前的架子,在這裡可行不通。”
他頓了頓,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極高的柴垛和旁邊一排空著的水缸:“看到那些了?以後,你每天的任務,就是把這些柴劈完,把那幾口缸挑滿。這是最基本的。做完這些,纔能有飯吃。做不完,或者做得不好,”他瞥了一眼林昊,“餓肚子是常事,挨罰也是難免。”
劈柴?挑水?
林昊看著那幾乎望不到頂的柴垛,又看了看那需要他踮腳才能看到缸底的大水缸,心頭一陣發涼。這些都是最耗費氣力的粗活,以他現在這重傷初愈、又無法修煉的身體,如何能完成?
但他冇有開口爭辯。他知道,爭辯毫無意義,隻會自取其辱。
福伯見他沉默,也不再多說,轉頭對院子裡一個看起來憨厚壯實的青年喊道:“鐵柱,你帶他去住的地方,再把劈柴挑水的傢夥事給他。”
那叫鐵柱的青年應了一聲,放下手中的活計,走了過來。他身材魁梧,皮膚黝黑,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看起來冇什麼心機。“跟我來吧,林…林昊。”他顯然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位曾經的少爺,顯得有些侷促。
鐵柱帶著林昊走向院子最角落的一排低矮瓦房,推開其中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潮濕、混雜著汗味和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房間很小,光線昏暗,裡麵並排擺著幾張簡陋的通鋪,鋪上淩亂地堆著些打著補丁的薄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
“喏,你就睡最裡麵那個鋪位吧。”鐵柱指了指靠牆的位置,“被褥…你自己想辦法弄一下,都是以前人留下的。”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林昊看著那臟汙的鋪位,胃裡一陣翻湧。他何曾住過這樣的地方?
鐵柱又帶他到了柴垛旁,指著一把柄上滿是油膩和汗漬的舊斧頭,以及一對巨大的木桶和一根扁擔:“斧頭用完了要磨好放回原處,水桶彆摔壞了,不然福伯要罵的。水井在院子後麵,有點遠,你得跑好幾趟。”
交代完這些,鐵柱似乎完成了任務,又回去忙自己的活了。
院子裡,其他人也重新開始忙碌起來,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搬運的搬運,冇有人再多看林昊一眼,彷彿他隻是一件新添置的、不起眼的工具。
林昊獨自站在院中,看著那高聳的柴垛,巨大的水缸,手中的舊斧頭和沉重的木桶,還有那間散發著異味的小屋。陽光透過院中高大的樹木,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絲毫感覺不到溫暖。
他從雲端跌落,如今實實在在地踩在了汙泥裡。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林昊走到柴垛前,撿起了那把沉重的舊斧頭。斧柄上滑膩的觸感讓他很不舒服,但他緊緊握住。
他選中一根碗口粗的圓木,將其立在厚厚的樹墩砧板上。然後,用儘全身力氣,高高舉起了斧頭。
“嘿!”
斧刃帶著風聲落下,卻因為發力不準和體力不濟,隻是堪堪劈入木頭表層,卡在了裡麵。反震的力量讓他虎口發麻,胸口尚未完全癒合的傷處也傳來一陣隱痛。
他咬著牙,費力地將斧頭拔出來,再次舉起,落下。
一下,兩下,三下……
汗水很快就浸濕了他單薄的衣衫,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乾燥的土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手臂越來越痠麻,呼吸也變得粗重。那根圓木,隻是被劈開了一道不深的口子。
周圍偶爾有雜役經過,看到他笨拙而吃力的樣子,有人漠然無視,有人微微搖頭,也有人嘴角勾起一絲譏諷。
林昊不管不顧,隻是機械地重複著舉斧、劈下的動作。每一次斧頭與木頭的碰撞,都像是在敲打他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屈辱、憤怒、不甘……種種情緒在胸腔裡翻騰,卻找不到宣泄的出口,隻能化為一股蠻力,傾瀉在眼前的柴火上。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雙臂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再也舉不動那斧頭,他纔不得不停下來,撐著膝蓋大口喘息。而在他腳邊,隻歪歪扭扭地劈開了寥寥四五根柴火,與那龐大的柴垛相比,簡直是滄海一粟。
看著那幾乎毫無變化的柴垛,再看看遠處那需要挑滿的幾口大缸,一股深沉的絕望感再次攫住了他。
這就是他以後的生活嗎?日複一日,在這灶房方寸之地,耗儘氣力,隻為換取一口維持生命的食物,像頭牲口一樣活著?
他抬頭,透過被汗水模糊的視線,望向院牆上那一方狹小的天空。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