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風了，一陣一陣的，後麵的風追著前麵的風跑，風追逐過後的梧桐樹搖搖欲墜，梧桐葉被追趕到牆角，堆成厚厚的一層。
蕭卻塵一路小跑，遠遠的看見茶室的門開著，頓時喜上眉梢。隨即加快速度衝刺過去，不一會兒弓著腰扶著膝蓋站在茶室門口，氣喘籲籲。
蕭卻塵往茶室裏望去，一個滿頭雪白，但仍舊矍鑠的老頭兒坐在一張老舊的太師椅上，背對著木門，手裏提著一把竹扇賣力的扇著爐子，爐子上架著一口小巧的砂鍋，火很小，但是鍋裏的藥湯卻燒的咕嘟咕嘟地冒泡。
“爺爺！”蕭卻塵貓腰走過去，稚嫩的聲音突然在老頭兒耳邊炸響。
“嘿呦呦，小九可嚇壞老頭子我了。”老頭兒配合的笑著，轉過頭看向蕭卻塵，一臉寵溺的笑，“怎麽臉和耳朵這麽紅，讓爺爺看看是不是又著涼了”。
“哪有的事兒，剛才跑的太快了，累的呦。”蕭卻塵沒有把剛纔在院裏的事兒說出去，他怕說出去了以爺爺的脾氣說不定真在六哥屁股上又留下大大的手印，蕭卻塵黑亮的眼珠咕嚕嚕的在眼眶裏轉著，轉移話題道：“您老熬的這什麽藥啊，遠遠的聞著這麽香。”
“你這小鬼頭，我那裏是熬藥噢，老頭子我這是在煮茶啊，哈哈哈，”老頭兒隨手在蕭卻塵腦袋上彈了一個腦瓜崩，笑著道。
“唔，疼疼疼，這茶味道好像在那裏聞過喲，”蕭卻塵跳起來，捂著腦袋頂，彎腰用鼻子使勁嗅了嗅。
“你不是剛喝完嗎，呐，”老頭努了努嘴，頭轉向門外，繼續示意道，“就你七哥前麵偷的那包。”說完，轉頭看向蕭卻塵嘴角還是沒下來。
蕭卻塵一陣羞臊，“啊！誒嘿嘿，那啥，原來您老早都知道了啊。”
老頭兒假裝吹鬍子瞪眼，“你倆臭小子以為我不知道？你七哥從十二歲就開始偷我的茶。藏一把，偷一把，我這幾十年攢的家底要不是藏了一些，那臭小子這幾年真就給我偷光了。”
蕭卻塵自覺理虧，不敢說話。畢竟每次七哥偷來的茶，他倆基本都是泡完對半兒分。
咕嚕咕嚕，茶很快熬好了。老頭兒倒了一碗，先遞給蕭卻塵。
“不逗你了小九，”老頭兒伸手揉了揉蕭卻塵腦袋，“來嚐嚐爺爺煮的這碗和你先前喝的你七哥泡的那碗有什麽不同？”
蕭卻塵雙眼放光，隨即接過茶碗匆忙喝了一大口，“呼呼燙死我了！”嘴上還未說完，手上卻急忙放下茶碗，伸出舌頭用小手扇著，試圖降溫，嘴裏支支吾吾的說這：“這茶好甜哇。”
老頭兒在一旁被蕭卻塵滑稽的舉動樂的合不攏嘴。爐子裏的火焰跳動著，把老頭的影子投在牆上，和山下城裏的皮影戲一樣。
蕭卻塵看著牆上的影子，一時間想不起來該怎麽形容，指著牆上的影子，開口便道：“爺爺您老真是，嗯，真是花枝招展。”
老頭兒笑的更起勁了，牆上的人影也隨著老頭兒的動作大幅度晃動。
“這茶的味道和這百花蜜是嚐一次便少一次嘍，”老頭兒臉上笑意不減，拿著茶碗喝了一口感慨道。
“為什麽啊爺爺，不是茶樹每年都長嗎，百花蜜沒了也可以采的啊，難不成茶葉真讓七哥偷光了不成？”蕭卻塵疑惑的看向老頭。
這次老頭沒有回答，嘴角的笑容也慢慢消散開來，頭扭向門外，目光死死的盯著天空中越來越密的烏雲。
“小九啊，隨我去前院看看，今天我們這沒人煙的九逍閣又要有客人來了，”注視良久，老人緩緩起身牽著蕭卻塵的小手向門外走去。
“什麽客人呀爺爺，是我爹孃嗎，上次來客就是他們，說到底我馬上十二歲了，是不是我爹孃來看我了啊？”稚嫩的聲音藏著難以掩飾的欣喜。
“是啊，這時間怎麽就過的這麽快呢，小九一晃已經十二歲了，一晃又是一個六年⋯”老人沒有回答蕭卻塵的問題，語氣有些沉重。“小九啊，這次來的啊不是你爹孃，來的是一堆將死之人，也可以說，是一群臭蟲”。
小小的身影頓了一下，沒有再問，隻是任由老人牽著朝前院走去，一大一小的影子照映在青石板上，忽短忽長。
遠遠的，蕭百生的罵聲從院子裏傳了出來，打破了沉悶的空氣。
“蕭流風！你說你欺負我算了，你還欺負小灰，你有本事去欺負老大啊，欺負我們兩個弱勢群體算什麽本事！”
“啾啾，嗚嗚～”小灰似乎也在抗議。
“它自己非要鑽我琴下麵的，我讓它走開，它死賴著不走，和你一樣。”
“那你就踢它嗎？你踢完它，它生氣了怎麽辦？你知道它生氣什麽後果嗎蕭流風？它會去撓門你知不知道？”蕭百生的聲音越來越尖銳。
“都說了幾遍了，那是你的門。”
“你——”
……
蕭卻塵聽著越來越近的對話，本來煩悶的心情一掃而空。
一老一少出了茶室，穿過走廊。路過蕭掩天的房間時，門開著。蕭掩天坐在窗前，麵前的桌子上鋪著幾枚銅錢。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食指、中指、無名指，一下，一下，又一下。似乎不滿意卦象，隻是一味的重複著。
“大哥。”
蕭掩天回頭看到一老一小，眼神複雜。“爺爺，小九。”沉默半天，這才開口。
“嗯。走吧，天兒，出門迎客了。”老頭兒對上蕭掩天的目光。
“爺爺！”蕭掩天有些失控，彷彿沒有聽到老人說話，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
老人也彷彿沒有聽到蕭掩天的呼喊，隻是牽著蕭卻塵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吱呀～”輪椅動了，伴隨著刺耳的木質和青石的摩擦聲。
“爺爺。”青年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次老人停住了，轉身剛好對上了青年那一雙充血的雙眼。對視許久，青年終究卸下了所有的力氣。
“沒有它解？”
“別無它解！”
前一個聲音滿是疲憊，越發顫抖；
後一個聲音堅定十足，充滿遺憾。
前者抬起頭祈求的看向前方的老人，再低頭時，卸去了往日穩重，無助，茫然。
後者低下頭寵溺的看向牽著的少年，再抬頭處，亮出了昔日鋒芒，一往，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