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梧桐葉落得很慢，風吹來過來驚落一簇簇的葉子，但很快又一片片散開翩翩而去。
九逍閣的院子裏鋪滿了金黃，風一過，葉子便碎成細響，窸窸窣窣的。
老人坐在老藤椅上，膝上擱著一個嬰兒。
嬰兒裹在靛藍的繈褓裏，隻露出一張很小的臉。臉小，眼睛卻大，黑漆漆的，像兩粒剛從深井裏撈出來的星子。
他不哭，也不鬧，就那麽睜著眼，看天，看樹，看一個他還不知道叫什麽的人間，也在看他從未瞭解過的江湖。
木輪碾過落葉，聲音細碎，說不上好聽，但也不至於難聽。
輪椅停在梧桐葉堆上，碾出一道淺痕，少年把手搭在扶手上不急不躁，像在等一枚落定的棋。
他低頭看這落葉，又不完全像是在看落葉。
像是看一盤殘局，亦或者是在看一條他再也走不了的路。
他在老人身旁停下，沒有急著開口。隻是看著那個嬰兒，看了很久。
風把一片梧桐葉吹到嬰兒的繈褓上，老頭兒伸手拈開，動作很輕⋯⋯
“爺爺。”少年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慢性病人特有的溫吞。但聽久了會發現，每個字都彷彿是計算過的。
“嗯，現在感覺如何，習慣嗎？”
“能撿回一條命已經很好了，一雙腿而已，我看得開，至少眼睛還看得見。”
“唉，苦了你了孩子，這劫…”
“哎呀，爺爺不說這個了，說說為什麽給小九起名叫卻塵？”
“⋯⋯”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停在嬰兒的胸口上，掌心下是一顆很小很小的心髒，細看可以看到心髒處一條條奇異的血線，小心髒跳得很輕，也很快，撲通撲通，震的老人手起起伏伏。
“卻塵。”老人的聲音很輕，卻給那兩個字卸下了所有的重量，“卻去紅塵，卻去浮名，卻去一身牽絆。”
少年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他懂這些字。但他想問的不是這個。
“爺爺，他，真能做到嗎？”
爺爺笑了。
那笑容很淡，又很濃，雜糅了好幾種但不明的情緒。裏麵有期盼，有溫柔，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蒼涼——像是提前知道了答案，卻還是願意把問題交出去。
“這世上，”老人說，“沒有人能真的卻塵。”
少年沉默了一瞬。
輪椅的扶手在他掌心裏慢慢變涼。
“爺爺”，少年再次開口，看了一眼嬰兒又看向老人，像是在歎氣，又似乎夾雜著驚異，“卻塵的路，我算不透。”。
老人低下頭，嘴角噙著笑，眼神寵溺。
嬰兒正睜著眼睛看他。那雙眼睛很幹淨，幹淨得像一麵未染雜塵的湖。湖底沉著天，沉著雲，沉著老人自己白發蒼蒼的倒影。
“有些路，”老人緩緩開口，“不走，怎麽知道盡頭是什麽？”
少年沒有說話。
風從山那邊來，穿過梧桐葉的縫隙，穿過廊下的空寂，穿過兩個人之間的沉默。
嬰兒忽然動了一下，小手從繈褓裏掙出來，五指張開，在胡亂抓什麽。什麽也沒抓到。但他還是抓得很認真。
老人把那隻小手握進掌心裏。
很小，很暖。
“倘若他走不完該何解？”少年問。
老人抬起頭。
遠處是山。山在雲霧裏，青灰青灰的，朦朦朧朧的，如同一扇還沒推開的門。門後麵是什麽，沒有人知道。
但他還是望著。
望了很久。
“走不完，他便回。”
“回哪？”
“回家。”
那兩個字落下來，很輕，輕的少年都快聽不清是什麽。
但少年聽出了它們的重量。
不是回九逍。不是回這座山腰上的舊院子。
是回家。
比樓閣屋簷更深的歸處。比廟堂江湖更遠的岸。比世間紅塵更淨的塵。
嬰兒在老人的懷裏閉上了眼睛。
他睡著了。
風還在吹。
葉子還在落。
老人沒有動。
他就那樣坐著，抱著一個睡著了的嬰兒，膝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梧桐葉。遠處的山還是青灰青灰的，朦朦朧朧的，那一扇推不開的門彷彿馬上要開啟，又好像永遠打不開。
老人沒有再說話。
少年也沒有再問。
院子裏隻剩下風聲，和葉子落地的聲音。
很輕。
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