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檯球廳------------------------------------------,在安平混,光會押車不夠,得認人。,他帶馬白去了瘸子陳的檯球廳。在車站後麵巷子裡,門臉不大,推開玻璃門一股煙味混著黴味。三張綠呢台子,頭頂日光燈嗡嗡響。靠牆塑料椅子,牆上貼著周潤髮和劉德華的海報。,四十來歲,瘦長臉,左腿小兒麻痹,走路一高一低。看見趙老四進來,放下報紙。“老四,又帶新人來送錢?”“我弟。”趙老四拉過球杆遞給馬白,“馬白,裁縫鋪馬姐的侄子。”,瘦得像竹竿,四十多歲,穿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夾克,蹲椅子上嗑瓜子。趙老四踢了他椅子一腳。“老魏,下來。見個人。”,瓜子皮抖一地。他上下看看馬白,咧嘴笑,露出一顆銀假牙。“小馬是吧?我姓魏,車站賣票的。往後買票找我,安平到哪兒都有。”“他倒騰票的。”趙老四拆台,“加價三五塊往外賣。”“什麼叫倒騰?那叫幫人民群眾解決出行困難。”老魏義正詞嚴,然後自己先笑了。。“老魏嘴碎,但訊息靈。車站一帶誰來了誰走了,他全知道。老陳這兒是據點,三教九流都來,你往後多坐坐。”。老四架勢很足,瞄了半天,一杆出去,白球直接飛出台子。瘸子陳罵了一句,拄著球杆去撿。“老四你這手,一年不如一年。”老魏樂了,眯眼一杆捅出去,球晃晃悠悠滾進底袋。“看見冇?這就叫技術。”“技術個屁。上回你跟車站那幫人打,輸了三盤請了三包煙,當我不知道?”
“那是我讓著他們。出門在外,和氣生財。”
“你讓得褲衩都快冇了。”
瘸子陳在旁邊拄著球杆笑。馬白坐在塑料椅子上看著,嘴角動了動。他已經很久冇有這種時候了——什麼都不用想,就坐在這兒聽幾個人扯皮。
老魏又打進一顆球,得意洋洋繞台子走了一圈。“老四,上個月我在車站看見孫二勇了。跟運管所老蔣在包子鋪吃包子,孫二勇給老蔣剝蒜。”
趙老四哼了一聲。“老蔣那點胃口,幾頭蒜就打發了?”
“你彆小看幾頭蒜。蒜是小的,後麵的事大。孫二勇今年又拿了兩條客運線,安平跑鄉下的中巴,十輛有七輛給他交份子錢。冇有老蔣點頭,他拿個屁。”
瘸子陳開口了,說話慢,聲音不高。
“孫二勇不算什麼。安平這一片,真正厲害的你還冇見過。八三年嚴打那會兒,安平街上響槍。我親眼看見的。現在這些人,跟那時候比,都是小打小鬨。”
“你見過?”老魏問。
“我什麼冇見過。”瘸子陳把球杆往地上一頓,“我這腿要不是——”
“你腿不是小兒麻痹嗎?”趙老四打斷他。
瘸子陳麵不改色。“小兒麻痹是表麵。實際上是我小時候跟人搶地盤,從三樓跳下來摔的。”
老魏愣了一秒,笑得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陳瘸子你他媽——我認識你八年了,頭一回聽你說這版本!”
“以前冇到說的時候。”
“現在到了?”
“今天高興。”
馬白坐在旁邊,嘴角真正咧開了。他自己都冇察覺。
趙老四看見他笑,把球杆遞過來。“小馬,來一杆。”
馬白冇打過檯球,握杆姿勢都不對。趙老四從後麵掰他手指,一根一根放到正確位置。“低一點。手架穩。瞄的時候看球不看杆。”
馬白趴下去,一杆推出。白球歪歪扭扭滾出去,擦著目標球的邊過去了。
“歪了。”老魏說。
“第一次打,冇飛出去就不錯。”趙老四把白球撈回來,“再來。”
第二杆撞上了,目標球慢悠悠滾向袋口,在洞口停住。
“有進步。”瘸子陳點點頭。
馬白直起腰,手裡球杆沉甸甸的。日光燈嗡嗡響著,老魏又在吹他當年怎麼一個人對付三個查票的,瘸子陳拆台說那三個是退休老頭。趙老四點著煙靠在牆上笑著聽。
馬白看著他們。他已經很久冇有這種感覺了——坐在一群人中間,不用害怕,不用提防,不用想下一秒會不會有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揪住他領子。這感受太陌生,他花了好一會兒才認出它來。
是踏實。
打到第五盤,馬白渴了。趙老四掏兩塊錢讓他去買汽水。“門口小賣部,冰的。買四瓶。”
馬白推開門走出去。巷子裡陽光刺眼。他往小賣部走了幾步,習慣性掃一眼對麵。
檯球廳對麵是家遊戲廳,門臉更大,捲簾門拉上去一半,裡麵傳出電子音樂和拍按鈕的聲音。門口站著幾個人,靠著門框抽菸。
馬白掃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然後他的腳釘在了地上。
遊戲廳門口,那幾個人中間,站著一個穿黑色皮夾克的人。皮夾克敞著,裡麵花襯衫,領口露出金鍊子。左手腕一塊金錶,鬆鬆垮垮。他正側頭跟旁邊人說話,嘴裡叼著煙。
劉德彪。
馬白站在巷子裡,陽光照在臉上。三月的天不熱,但他後背滲出一層汗。
他下意識想轉身,腳卻動不了。腦子裡那扇門又開了——衛生院水磨石地麵,他媽跪著磕頭,額頭碰地的悶響,一千八,三天,班車後視鏡裡越來越小的身影。所有東西一起湧上來,堵在嗓子眼。
劉德彪冇看見他。說完拍了拍那人肩膀,轉身往遊戲廳裡走了。皮夾克下襬晃了晃,消失在捲簾門裡麵。
馬白站在原地,手裡兩塊錢已經攥成一團。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打火機——趙老四給他的,塑料的,印著“江州麪粉廠”。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蹲下去撿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小馬。”
馬白回頭。趙老四站在檯球廳門口,手裡夾著煙,正看著他。老魏和瘸子陳也從門裡探出頭來。
“汽水呢?”老魏喊。
馬白站起來,把攥皺的兩塊錢捋平,去小賣部買了四瓶汽水。橘子味,玻璃瓶,嗤一聲冒出白汽。他拎回來,一人遞一瓶。
趙老四接過,冇喝。他看著馬白。
“怎麼了。”
“冇事。”
趙老四把汽水放台子邊上,瓶底磕在木頭上,悶響一聲。老魏和瘸子陳也不說話了,檯球廳突然安靜下來。
“你臉都白了。”趙老四說。
馬白握著汽水瓶,冰水順著手指往下淌。
“剛纔在對麵,看見誰了?”趙老四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馬白冇說話。
老魏走到門口往對麵張望一眼,又走回來。“劉德彪?”他問趙老四。
趙老四冇理他,眼睛還看著馬白。
馬白聽到“劉德彪”三個字,握著瓶子的手指收緊了。玻璃瓶冰涼,冰得指關節發疼。
趙老四把他拉回檯球廳裡麵,讓他坐塑料椅子上。老魏把汽水遞他手裡,瘸子陳拄著球杆站在旁邊。
“說說。”趙老四拉把椅子坐他對麵,“你跟那個劉德彪,到底怎麼回事。”
馬白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汽水瓶。橘子水在裡麵晃,氣泡從瓶底往上冒,一顆接一顆,在液麪裂開。
他張了張嘴。
然後開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