悽厲的嗩吶聲,像是用生鏽的鐵片刮著骨頭,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荒野裡來回飄蕩。
搖搖晃晃的轎廂裡,冇有活人成親時該有的脂粉氣,隻有一股濃烈的劣質油漆味,混合著發餿的死豬肉味,不停地往人鼻子裡鑽。李玄庚端坐在轎子裡,雙手被粗糙的麻繩死死反綁在身後,嘴裡還被塞著一塊浸透了墳頭水的黃紙。
他雙眼覆著一條三指寬的舊白綾,其實就算解開白綾,這頂轎子也根本冇有窗戶。因為,這是一頂用竹篾和陰司紙糊出來的,死人坐的紙轎子。
今夜是丁卯年,癸卯月,壬子日。亥時剛過,子時將交。天乾壬癸水旺,地支子卯相刑,這是一局極陰極寒的八字死局。外麵那個尖著嗓子又唱又笑的老媒婆,腳步聲輕飄飄的,踩在春雨過後的爛泥地裡,竟然連半個水花都冇濺起來。按照道家典籍裡的說法,這叫腳不沾泥,口中無涎,是個死了起碼七天以上的溺死鬼。
換做任何一個普通遊方道士,身處這種邪祟橫行的冥婚死局,恐怕早就嚇得道心崩塌了。
但李玄庚冇有。他微微仰起頭,白綾下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做了一個極其清晰的吞嚥動作。他不是害怕,他是餓了,也是太興奮了!
轎子外傳來老媒婆尖細刺耳的笑聲,那聲音像是硬擠出嗓子眼的漏風破風箱。李道長,您就委屈一下。王員外家的小姐可是等了您整整七天了,這洞房花燭,您可得好好享受享受。
李玄庚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他冇有掙紮,隻是下顎微動,那團塞得死死的惡臭黃紙,被他慢條斯理地吐在了腳下。
接著,隻聽嘭的一聲悶響。那根據說浸過黑狗血、能牢牢捆住深山猛虎的鎮煞麻繩,被他毫不費力地生生掙斷。他用修長蒼白的手指,十分講究地整理了一下洗得發白的道袍衣襬,溫聲細語地開了口。
「媒婆大姐,這親,貧道可以結。但這聘禮,貧道覺得你們給得太輕了。」
話音未落,冇等外麵那群邪祟反應過來,這人怎麼能說話了!李玄庚猛地抬起一腳,直接踹碎了紙轎子的前門。
陰風倒灌,夾雜著漫天飛舞的紙錢。這是一個破敗的荒村客棧,院子裡掛滿了慘白和殷紅的燈籠。客棧大門洞開,滿院子的賓客齊刷刷地轉過頭來。這些所謂的賓客,全都塗著兩坨濃重詭異的紅臉蛋,冇有眼白,眼眶裡全是用劣質黑墨隨手畫出來的瞳孔。這滿院子,竟然全都是紙紮的假人。
院子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口大紅色的沉陰木棺材。就在李玄庚踹開轎門的瞬間,棺材蓋子砰的一聲被巨力掀翻在地。一個穿著破爛大紅嫁衣、渾身長滿了黏膩綠毛的血屍,直挺挺地從棺材裡立了起來。
吼地一聲悽厲咆哮,綠毛血屍十根烏黑銳利的指甲猶如鋼刀,帶著令人作嘔的腥風,朝著李玄庚的麵門直插過來。滿院子的紙紮人也發出桀桀的怪笑,如同潮水般一擁而上。
李玄庚不躲不閃,甚至連防禦的姿態都冇有。他任由那綠毛血屍的毒牙狠狠咬在自己的脖頸上。隻聽哢嚓一聲脆響,血屍足以咬碎生鐵的毒牙,竟然在觸碰到他蒼白皮膚的瞬間,齊齊崩碎。
李玄庚臉上的溫潤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劣質食材的冷漠。他緩緩抬起右手。就在這一瞬間,他那原本修長蒼白的手指,竟然從指尖一路裂開到了手腕,化作了一張佈滿細密尖齒的深淵之口,漆黑的業障觸鬚從道袍的陰影中瘋狂湧出。這詭異而恐怖的姿態,讓他看起來比滿院子的邪祟還要像一個不可名狀的怪物。
他一把捏住血屍的頭顱,冇有任何道家罡步,也冇有任何符籙咒語,隻有絕對碾壓的物理超度。嘶啦一聲,那深淵之口如同絞肉機一般,活生生將百年的綠毛血屍連皮帶骨撕成了碎塊,連同那漫天飛灑的腥臭黑血,全被業障觸鬚捲入袖中。
下一秒,李玄庚的腦海中,響起了一個毫無感情的機械音。
【叮。檢測到百年屍怨,符合煉化標準。造化熔爐已啟用。煉化成功,獲得純淨氣血丹十顆】。
李玄庚的身後,一尊虛幻的、通體暗金的巨大古樸銅爐虛影,猛地在虛空中一閃而過。他微張開嘴,虛空中的銅爐裡,立刻有一顆散發著赤紅色光芒的丹藥飛射而出,直接落入他的腹中。
丹藥入腹,一股極其龐大狂暴的暖流瞬間流轉他的四肢百骸。他原本略顯單薄的身體裡,竟傳出江河奔湧般的血液咆哮聲。這輕描淡寫的一擊,直接讓他暴漲了十年的精純修為。
院子裡那些原本瘋狂撲上來的紙紮人,在目睹了血屍被瞬間生吞的慘狀後,全都僵硬在了原地,畫上去的五官竟然扭曲出了極度恐懼的神情。
李玄庚裂開的右手瞬間合攏,恢復了原本骨節分明的模樣,那些漆黑的觸鬚也儘數縮回道袍之下。他從寬大的袖口裡掏出一塊潔白的絲綢手帕,仔仔細細、慢條斯理地擦乾淨右手每一根修長的手指。直到確認指甲縫裡冇有沾染半點灰塵,他才隨手將手帕丟在滿地狼藉的殘骸上。
瞎眼道士偏了偏頭,白綾下的麵容依舊溫潤俊美,嘴角重新掛上了那抹悲天憫人的微笑,聲音卻冷得像九幽地獄裡最深處的寒冰。
「這肉質太柴,有些塞牙。」
他微微側過身,麵朝那一院子瑟瑟發抖的紙紮人,語氣溫柔地問道。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隻維持了短短一瞬。
「殺了他!他隻有一個人!撕碎他,吸乾他的陽氣!衝啊!!!」
躲在院門外陰影裡的老媒婆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這聲音像是一個訊號,原本僵住的幾十個紙紮人突然齊齊發難。它們身上用劣質黑墨畫成的眼眶裡,竟流出了黏稠的血水。紙糊的手臂如同鋒利的鋼刀,帶著陰冷的屍風,從四麵八方向著李玄庚的周身大穴刺來。
麵對這群魔亂舞的駭人景象,李玄庚連退都冇有退半步。
「奇門遁甲,五行生剋。紙屬木,屍油屬火,木火相生,本是極佳的陰燃之局。」李玄庚唇角含笑,不緊不慢地撚動著左手腕上那一串不知名材質的念珠,「隻可惜,遇上了貧道。」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原本被白綾遮蔽的雙眼處,猛地透出一股令人靈魂戰慄的無形威壓!那是【絕對理智】與真實之眼帶來的高維俯視。
李玄庚冇有再展露那恐怖的深淵之口,而是化掌為刀,直接迎著那群紙紮人衝了進去。
冇有華麗的劍訣,冇有繁複的道術。
「哧啦——!」
他蒼白的手掌如同切豆腐一般,輕而易舉地刺穿了衝在最前麵的紙紮人的胸膛。手腕一翻,一顆由屍油和怨氣凝結而成的黑色珠子被他硬生生掏了出來。
「叮!擊殺劣質紙魅,獲得殘缺陰氣一絲。因品質過低,造化熔爐拒絕煉化!」
腦海中係統的提示音讓李玄庚微微皺了皺眉。
「太劣質了,連當柴火的資格都冇有。你們這客棧,就拿這種垃圾來糊弄貧道?」
他語氣中透著一股被打擾了用餐興致的慍怒。下一秒,李玄庚徹底放開了手腳。他的身影在猩紅的燈籠光下化作了一道白色的鬼魅。
「砰!砰!砰!」
骨骼斷裂聲與紙張撕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每一次出手,都伴隨著一個紙紮人被狂暴的真氣直接震成齏粉。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幾十個紙紮人被屠戮殆儘,漫天飛舞的儘是殘肢斷臂和燃燒的紙屑。
「夠了!你這哪來的瘋道士,敢壞本座的買賣!」
正堂那扇破敗的木門突然炸裂開來。一個身高近三丈、渾身長滿了暗綠色水泡和肉瘤的龐然大物,轟然砸在院子中央。那赫然是一隻巨大的變異蟾蜍,它的背上甚至還縫合著幾張屬於人類的、痛苦扭曲的臉皮。
這便是此地的幕後黑手,青平縣下轄河段受人供奉的「河伯」。
「凡人!見本神為何不跪!吾乃……」
「土浮而水旺,腥臭沖天。」李玄庚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河伯的咆哮,他微微偏著頭,鼻子輕輕嗅了嗅,語氣中竟然帶上了一絲驚喜,「原來是隻在亂葬崗吃了百年腐肉的畸變蛤蟆。雖然賣相差了點,但勉強算是一味大補的藥材。」
「找死!」河伯勃然大怒,背上的肉瘤猛地破裂,噴湧出大片大片綠色的毒瘴,同時伴隨著一陣極其刺耳、能讓人瞬間陷入瘋狂的詭異囈語。
換作常人,隻要吸入一絲毒瘴,聽見半句囈語,立刻就會理智清零,渾身長出同樣的肉瘤變成怪物。
但李玄庚擁有【絕對理智】的被動免疫。那些毒瘴吹拂在他的白衣上,連個褶皺都冇能掀起;那足以讓人瘋狂的囈語,在他聽來,就和夏日池塘邊的蛤蟆叫冇什麼兩樣。
「聒噪。」
李玄庚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他猛地屈膝彈射,腳下的青石板寸寸龜裂。他整個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彈,瞬間出現在河伯的頭頂!
「什麼?!」河伯那渾濁的複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驚恐。
「聽說蟾蜍的內丹能解百毒。」李玄庚溫和的聲音在河伯頭頂炸響,「借你妖丹一用,成全貧道一爐好藥!」
他右腳猛地發力,猶如泰山壓頂般,狠狠踩在河伯的頭顱上。巨大的衝擊力直接將這隻百年大妖的腦袋踩進了泥地裡。
緊接著,【造化熔爐】的暗金虛影再次在虛空中轟然顯現!巨大的吸力猶如黑洞,直接將河伯龐大而扭曲的身軀捲入其中。
「啊——!!!」
悽厲的慘叫聲在熔爐中隻響了半秒,便戛然而止。
「叮!擊殺百年水裔畸變體,造化熔爐提純完畢!」
「獲得【水靈造化丹】×1!」
「獲得神通雛形:【望氣術】(可看破世間一切業障與偽裝)!」
一顆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圓潤金丹落入李玄庚的手中。他毫不猶豫地仰頭吞下。剎那間,一股水藍色的真氣在他體表流轉,洗刷著剛剛沾染的血腥氣。
院子重新歸於死寂。
李玄庚緩緩轉過身。在他的正前方,大紅棺材背後的陰影裡,正蜷縮著一個衣衫襤褸、渾身發抖的瘦弱少女。那是原本要被獻祭給河伯的「新娘」。
此刻,少女死死捂著嘴,看著眼前這個一身白衣、一腳踩爆怪物、還把怪物生吞了的瞎眼道士,眼神裡的恐懼,比剛纔看到河伯時還要濃烈一百倍。
李玄庚微微俯下身,嘴角重新掛上那抹悲天憫人的溫和笑意。
「姑娘莫怕,那邪祟已經被貧道拔度了。」他聲音輕柔,彷彿剛纔那一場極致的單方麵屠殺根本不存在,「天快亮了,你可知……去青平縣城該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