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鹿們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追問,這讓南安和穗月都鬆了口氣。
隨著隊伍在逐漸稀薄的霧中穩步前行,南安終於不用擔憂穗月的安全問題,他再次掏出了魔方。
冒險者時期,南安目睹過被史萊姆吞噬的活物,他們會一點點被史萊姆柔軟有彈性的軀體擠壓著,蠕動著推入至身體的正中央,從外界來看,像是他披上了史萊姆的皮套。
被吸入魔方的黑暗本來位於邊角,瑟縮於一格小方塊內,此時此刻,已如同被史萊姆捕獲的獵物,位於魔方正中央。
復活第一天起就出現在身邊的魔方,第一次活躍了起來。
意識之外,穗月不改話癆本質,她異常自來熟地找到了隊伍前方的厄鹿。
「黑霧是不是散了?」
或許是有惑鴉在前,厄鹿沒有表現出生人勿進的高冷氣場。
「有些消散的跡象,但整體很奇怪……不要站在我身旁,危險。」 讀小說選,.超流暢
聽到穗月順暢得到回應,身後被解救出來,受傷的魔女們詫異地投去了視線。
眼高於頂,基本是瞭解知曉厄鹿的人,就會產生的第一印象。
就語氣來看,厄鹿的人,似乎還挺嗬護她?
沒有走多久,一行二十人的隊伍伸手推開蒙於雙眼前的霧靄。
光,洶湧而來,火辣辣地直逼進眼眸,絢爛熱情的陽光讓穗月睜不開眼。
「深入黑暗後,不要太貪婪的索求陽光。」
穗月對厄鹿給予的文藝小提醒毫無反應。
她一點也沒打算索求陽光,大夏天,正午,黑暗與光的銜接沒有過度,隻是一步邁出那涇渭分明的黑霧邊界,便被無情地暴曬。
「嘶……」
「流眼淚了是吧。」南安嘆氣。
穗月神神叨叨,一邊擦拭眼淚,一邊借著動作遮掩嘴巴:「我這是小問題……知道我現在在懷疑什麼嗎?」
「大概能猜到。」南安說,「黑霧的衰弱,不會真的和我們有關吧?」
穗月把一片黑暗從地上撕下來,又被南安的魔方吸收後,黑霧內種種詭異正在瓦解。
回程途中,厄鹿成員也在小聲嘀咕這從未遭遇過的異象,言語中都是難以置信。
他們沒有被帶回克倫城,而是被領到了克倫與鐮水峽穀中間的一處村莊。
由於皮裡昂的轉移令,這裡已經空無一人。
倉促背井離鄉的淩亂遍佈村莊的每個角落。
推倒的木桶橫在路中,半開的門扉在風中吱呀搖晃。
圈子裡還有些嗷嗷待哺,正在撞柵欄的羊和牛,見到有人造訪,不懼生人地往前探頭。
「很快克倫城就會派人到來,你們都需要暫留此處。」
厄鹿的宣佈立刻引來了受傷魔女們的窸窣議論聲。
「我們明明通過了風絨草測試,身上根本沒有神魘的汙染!」一名臉頰帶傷的年輕魔女擠出人群,語氣不忿,「憑什麼要把我們丟在這種……這種破爛地方?」
「就是,想要觀察,也該給我們更好的居住條件,這種鬼地方,怎麼住?」
附和的人雖多,但改變不了厄鹿的決定。
「我已經傳達完畢,如果你們不滿安排,可以離開,不過,後果自負。」
大多數和厄鹿打交道的人,對他們的友善評價都隻侷限於專業性與實力。
儘管南安和穗月覺得惑鴉挺好說話,但廣泛的共識是,這群人,毫無人情味。
穗月是個無所謂的人,一個以天為被,樹杈子當牛棚的傢夥,有木屋住已經是生活質量的巨大升級。
再者說了,不就是蹲監獄嗎,進了監獄吃喝不愁,還是定點足量,美滋滋~~~
根本沒考慮南安默默嘀咕的「集中營」是啥意思,她隨意地往身旁的一間木屋走去。
「讓開!」
剛剛敢跟厄鹿發脾氣,那位臉頰帶傷的魔女氣沖沖地推開穗月,徑直走進了屋子裡,嘭地一下關死了木門。
木門震顫,揚起細細的灰塵
「什麼脾氣。」穗月揉了揉肩膀,小聲嘟囔。
南安對此的反應是……
「什麼魔女,可以這麼囂張。」
這段時間觀察下來,南安基本理清了厄鹿的許可權和職能。
這是群專攻黑霧,處理最難纏神魘的狠人,基本能做到元老院下便宜行事。
放在灰星時代,也屬於各個國度掌管最高監察權的暴力機構。
正常人絕不會想和這樣一群棘手的傢夥打交道,敬而遠之是常態。
諾拉的魔女定義範圍很廣,指有希望晉升6階,或是已經6階,屬於高階的女魔法師。
和南安看過的文學作品裡逼格高大上的魔女截然不同,除非這個魔女頭銜前存在特殊的定語,比方說「毀滅魔女」,具有特殊代指,不然「魔女」,在諾拉真就是個符合標準就能批量產出的頭銜。
穗月挑了間還算完整的木屋,把自己關了進去,往帶著潮濕和黴味的床鋪上一滾,頃刻就進入了夢鄉。
黑霧裡沒有時間概念,兩人都不知道過了多久。
整個過程穗月高度緊張,還需要抽出魔力供給南安「吃吃喝喝」。
被瘋狂壓榨,走出黑霧她已經搖搖欲墜,能一路走到村莊強撐到現在才昏迷,已經是身體素質爆炸的體現。
進入屬於南安的「監獄」,她迫不及待地詢問黑霧在哪。
在看到南安雙手虛捧,獻寶般把一團空氣懟到臉上後,她困惑地歪頭。
「何意啊……嘲笑我嗎?」
「果然,你真的看不到。」
穗月撇撇嘴:「你不會想告訴我,手裡真的有東西,隻不過我看不到吧?」
南安說:「確實有點像皇帝的魔方。」
無法理解「皇帝的新衣」,但穗月隱約感覺,這是個嘲笑她腦子轉不動的黑話。
南安沒法子了:「你伸手摸摸……誰讓你摸我頭了!」
穗月伸手在南安的手心虛抓……
「……唉。」她長長嘆了口氣,眼神裡帶上了一絲憐憫,「如果你想牽我的手,可以直接說的,我雖然不聰明,但也不至於連這點都意識不到。」
拋開穗月誤會這點,南安暫時確認了,魔方不僅外人看不到,甚至也不存在能被他們直接接觸的實體。
見南安仍煞有介事地對著虛空比劃手語,穗月乾脆盤腿坐下,托著下巴看他表演。
「南安啊,騙小女孩需要下這麼大成本嗎?」她眨眨眼,「這樣比劃來比劃去,是為了勾起我的好奇心,好多問幾句,然後你就能順理成章地拉近距離?沒必要這麼麻煩呀,我們認識時間雖然不長,但我還挺信任你的。想牽手,想摸摸頭,直說就好嘛。」
「不要說得我像是個喜歡騙女孩占便宜的混蛋,我要是告訴你,我手裡真有東西,是個魔方,你信不信?」
「信。」
「……」
南安原以為她會繼續搖頭,把話題帶往更奇怪的角落,沒料到她答得如此乾脆。
穗月的適應力堪稱驚人,彷彿剛才那番關於「欺騙」的對話從未發生,立刻將注意力轉向了魔方的形狀、黑霧在其中的狀態等問題。
這孩子,果然適合做成牛肉丸。
南安一邊解釋,一邊觀察著手中懸浮的魔方。
內部的黑暗已完全靜滯,蜷縮在正中,像被封在琥珀裡的蟲子。
而且……不知是不是錯覺,那團蠕動的東西似乎比之前小了一圈?
穗月聽完描述,遲疑道:「照這麼說……不是黑暗攻擊你,倒像是魔方在『吃』掉它?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
好問題,南安也想知道。
如果魔方真具備某種特殊效果,那麼他復活後暫居的這片「意識牢獄」,是否還藏著別的用途?
穗月優質的睡眠持續到傍晚。連續數日積累的疲憊並未完全消退,她還是被飢餓和屋外的動靜拽出了夢境。
醒來時,村莊已變了一番模樣。
人多了不少,更顯眼的是四周拔地而起的一圈泥黃色高牆。
約莫5米來高,厚重紮實,將整個村落圍得嚴嚴實實,還連帶著圈進來不少地,進一步拓展了規模。
能在短時間內構築起這樣的工事,顯然有大量高階法師參與了進來。
禁閉並不禁止眾人外出活動,不過活動範圍僅限於被高牆圍起來的區域。
穗月領了配給的白麵包,塗上厚厚一層果醬,近乎於致死量,如果南安能看見,一定會下意識捏住自己的喉嚨,但穗月確實吃得香香甜甜,滿嘴甜膩。
她沿著牆根慢慢溜達,感受空氣中仍殘留著濃鬱的元素波動,已經意識到了問題嚴重性。
南安說得對,離開了黑霧,但是麻煩才剛剛開始。
被厄鹿帶進村莊的人越來越多,從最初一批的魔女,到後續手無寸鐵毫無戰力的村民,然後是孩子。
穗月粗略數了數,人數已經逼近200。
穿著克倫城執法隊服飾的人接替厄鹿,成為了秩序的管理者,這進一步證明瞭「流程」在起作用。
「現在已經不是厄鹿在處理問題了,」南安的聲音在她意識中響起,「索利茲更高層的意誌正在貫徹。我估計,元老院很快就要親自下場。」
穗月很佩服南安的腦子。
他復活後所有的認知都來源於她,而她提供的不過是支離破碎的資訊,可他的分析與推測卻幾乎從未落空。
這一次,南安的判斷同樣準確。
鐮水峽穀黑霧事件上報的那一刻起,便已震動元老院,被列為最高優先順序事項。
數位元老親臨克倫城,甚至一度抵達黑霧侵蝕區外圍實地勘察,危險等級持續提升的當下,黑霧中竟傳回人員生還的訊息。
這太反常了。
歷史上,大規模黑霧異變發生時,毫無防備被吞噬的生還者寥寥無幾。一兩個,尚可稱之為奇蹟,足以讓教會大書特書,鼓舞人心。
一群人呢?
在黑霧內的神魘已開始活動,並造成傷亡之後,仍有如此規模的倖存者成功脫離?
吟遊詩人都要高呼「還是你比較會編,筆給你,你來寫」。
半夜,疲憊不堪的穗月準備入眠時,她的房間被敲響,出現在門外的是一幅熟麵孔。
「惑鴉?」穗月有些驚奇,但隨即換上了一副笑臉,「給我整點肉,這裡的夥食標準可比之前差多了。」
惑鴉微微搖了搖頭:「這次恐怕我沒辦法為你提供這項待遇了,元老院直接管轄此處,我隻負責配合。」
問題比南安想像的還要嚴重。
理論上,厄鹿這些處理神魘高危事件的專業人士,纔是真正能提出有效意見,並執行的人。
外行不指導內行,他相信經歷了數百年黑霧折磨,僅剩下的兩大國度應當心知肚明。
假設元老院的人各有主張,那麼應該得出的也該是半通融的結果,不至於完全讓厄鹿靠邊站。
唯一的可能是……除開專業性問題,這次事件涉及了他們無從得知的場外因素。
厄鹿把一枚風絨草晶石放在穗月手心,緊接著是嘴裡。
就在置放入口中的時候,他微不可查地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穗月腦袋雖然不太靈光,但也讀懂了意思——別亂說話。
進入此處的所有人都被監聽了?
想到這,她不由得慶幸睏意發作,吃飽喝足後她一直在睡覺,大概率除了鼾聲,什麼有效資訊都沒暴露出去。
否則和南安交流,在外人看來詭異的自言自語,就是能讓她上火刑架的證詞!
穗月雖不理解惑鴉對她的照顧,但還是心懷感激地微微點了點頭。
「明天起,元老院特使會對你們進行詢問,今夜隻是例行檢查,好好休息吧,明天開始,會有很多繁瑣的事情在等著你們。」
說完,他轉身合上了門。
房間裡一片寂靜,穗月在忐忑中挪步上床。
「南安,你好像是個黴逼啊。」
「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南安不服氣了,「知道我在紅鼠冒險團的時候有多受歡迎嗎?」
好運,可是他的主打標籤,沒人不喜歡和運氣好的人當隊友。
他本人幾次置之死地而後生,幾乎全隊都享受過他的強運buff。
「可我認識你開始,就一直在倒黴啊。」穗月撓頭,「總不能是我們兩相性太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