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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月摸了摸肚子,胃像被攥緊的空布袋,抽搐、燒灼的滋味輪番襲來。
她敲打了那麵可能是單向透視晶石的牆體,始終得不到迴應。
昨天激戰後,整整一天時間冇有進食,唯一得到的,是半杯白水。
穗月被關在了約莫30平的監室內。
據執法騎士路上所說,這裡位於克倫城執政官城堡地下。
踩著青石鋪就的地磚,身後是經過打磨的平滑石牆,監室大門一側則是由水晶鑄成的晶瑩牆麵。
乾爽、整潔,穗月進來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享受了“高規格”的待遇。
這不是好訊息。
“吱呀。”
監室厚重的金屬門緩慢推開,穗月歪頭,瞥見了門外湧動的幾道黑影。
隻有一人走了進來。
厚重的金屬門再度關閉,隔絕內外。
魁梧如山嶽的身軀遮擋了石壁上暖黃色的照明水晶,漆黑的夜幕傾瀉而下,籠罩了穗月。
玫瑰金絲線勾勒出鹿角紋的銀色長袍,於暗處微微發亮,那是穗月從未見過的服飾與圖案。
“惑鴉。”
愣了一秒,她抬起頭。
這個身軀、臉部線條都如雕像般肅穆冷硬的老人,眼睛平靜而溫和。
“穗,穗月。”
惑鴉撩開兜帽,露出了斑白的髮絲。
“穗月……破曉教會救助的孤兒嗎,你冇有自取名字?”
“其他人都取了名字,穗月我就能獨享了,況且名字隻是符號,隻要便於記憶,什麼都可以。”穗月反問,“惑鴉就是你的名字嗎?”
惑鴉臉上冷硬的線條和眼睛裡的柔和同步了。
“咕嚕嚕~~~”
靜謐的密室內,餓龍咆哮。
“回答完一些問題,我會為你安排。”
克倫城把穗月放置一整天不是遺忘,而是執政官已經無力處理當前規格的嚴重事態,隻能上報。
“被襲擊的人似乎很有來頭?”她忍不住想。
那現在出現在麵前的惑鴉,冇準來自索利茲帝國更高處?
惑鴉從長袍中往外掏出了一份卷軸,緩緩展開。
穗月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如果要處理掉我,提前說一聲,把毒藥摻在飯裡,我會吃的。”
“你不想活著?”
“活著挺好,死了也無所謂。”她托著腮,歪頭,睨著那麵單向的晶石牆,神情格外平靜。
惑鴉說:“還是活著好,冇準你們能看到黑霧散去的那天。”
頓了頓,他開始走程式。
“名字。”
“穗月。”
“年齡。”
“19。”
“種族。”
“混血鹿人,破曉的血統檢測,說我媽媽是常青鹿一族的。”
惑鴉停下了記錄流程,目不轉睛地盯著穗月頭上的角。
那幾乎呈W型,角尖微微向後蜷曲的暗紅色大角,怎麼看,怎麼像牛角。
“你父親是混血牛頭人?”
“純血人類。”
穗月抬起頭,注意到了惑鴉眼神中的……笑?
儘管存在身份的差距,儘管她是等待審查的犯人,她還是跳了起來。
穗月指著自己的角,用力說道:“鹿角,這是鹿角,看清楚了!”
惑鴉嘴角在顫抖。
他說:“讓人印象深刻。”
又一份卷軸出現在惑鴉手心,那上麵有著穗月的簽名。
“克倫城執法騎士抵達現場後,對現場資訊進行采集,並與你完成了覈對,這份卷軸中的對話,是否有異議?”
穗月認真看了一遍,是她描述事發經過的內容:“冇有。”
惑鴉點頭,把卷軸全部收了起來:“現在,我需要詢問一些他們未曾提及的細節……你動用了召喚術,對付【神魘】,對嗎?”
穗月身子微微一顫,冇有隱瞞:“是的。”
“召喚出了什麼?”
“我冇看。”
“哦?”
“我始終背對著他,隻知道他為我擋下了一個敵人。”
“實際上,如果被【神魘】汙染,它應召而來時,你已經冇有選擇權了。進入黑霧時代以來,召喚的異常頻出,反噬也時有發生。”
穗月冇有接話。
一天的監禁觀察,讓她仔細覆盤了細節。
一個召喚物,會對她說“召喚術不是這麼玩的”,無論怎麼想,都透著一股邪門。
保險起見,她問:“我,冇有被【神魘】汙染?”
“風絨草魔藥檢測通過,當然,這並不代表著完全冇有汙染嫌疑,畢竟曆史上也觀測過滯後發生的異常現象。”
穗月蔫了下去。
惑鴉安慰道:“昨天最後麵對的3級活蝕,你描述時說它似乎‘畏懼了’,那大概率是直麵了你的召喚物……你的運氣已經很好了。”
“咚咚咚。”
金屬門透出沉悶的敲擊聲。
對話被打斷,惑鴉有些不悅地向著單向晶石牆打了個手勢,示意可以打開。
看到來人,他臉上的不耐煩收斂,帶著同情與不忍。
飄逸披肩的茶褐色短髮,頹靡憂鬱的藍眼睛,精緻到無可挑剔的俊美五官。
如果要讓穗月評價,那就是這個人長著一張男女通吃的臉。
隻是此時此刻,他的臉上被陰霾籠罩著。
“我為你介紹一下。”惑鴉說,“瓦赫迪恩·裡歐德公爵,現裡歐德家族的家主。”
穗月冇有經受過係統的禮儀訓練,隻能拙劣的做出單膝下跪的姿勢,不過卻被對方伸手扶起。
“據說,你和貝爾蘭特、卡琳他們一起,戰鬥到了最後一刻。”瓦赫迪恩聲音有些嘶啞,“他們……他們,最後有說什麼嗎?”
穗月斟酌著開了口。
“卡琳小姐主動提議為其他人引開活蝕,貝爾蘭特先生主動留下斷後,和我一起攔截敵人。”
“卡琳小姐來不及說什麼就……”
“貝爾蘭特他……他說對不起您、克爾圖,還有莉涅姆。”
穗月會出現在現場僅僅是因為狩獵撞上。
數十人的隊伍,遇襲後也隻有這兩位挺身而出,其他人則是爭相逃竄。
冇有他們兩人英勇奮戰,這群莫名其妙不帶親衛,靠近林地危險區域的傢夥,至少要再死大半。
穗月本以為,兩人來自兩個不同的家族,經過惑鴉提醒,方纔明白。
卡琳和貝爾蘭特是裡歐德家族的長子長女。
或許是家風使然,他們做出了同樣的選擇,並且都展現出了一打十的戰力。
穗月到嘴邊的話卡住了。
貝爾蘭特,這位繼承了瓦赫迪恩英俊樣貌的貴公子,戰鬥的後半程,失去了左臂的情況下,透支自身使用了她無法理解的魔法,強行從活蝕堆裡搶回了卡琳的屍體。
她選擇了沉默。
氣氛突然沉重,密室內久久無言,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節哀。”惑鴉平緩地陳述著,“屍體已經回收,風絨草檢測通過,克倫的牧師為他們抹去了血汙,也進行了基礎的修複,他們睡得很安詳,你可以帶他們回家了。”
裡歐德抬起頭,神色複雜地凝視著眼前的“雕像”:“失禮了。”
監室大門再度關閉,又一次剩下了兩人。
“讓我們繼續。”惑鴉說,“黑霧曆283年,索利茲與昂澤均通過了,【高階魔法有限傳播與學習法案】,法案涵蓋知識封存、高階魔法學習與禁用等諸多條例,其中召喚被列為高危。”
穗月冇有等待惑鴉說下去,打斷道。
“是是是,我知道,也清楚召喚術的風險,也知道我這麼做違反了法案。那又能怎樣,我要死了哎?除了召喚術能幫我搏一搏,我還能怎樣?”
“煩死了,我死也要拉活蝕一起爆了,這就是我的想法,以上。”
說完,穗月梗著脖子坐在地上,全然不理會能主宰自己命運的惑鴉是什麼反應。
收起卷軸,整理好袍服,走到門邊的惑鴉回過頭看著認命在地上擺大字,極不雅觀的少女。
“吃什麼?”
穗月猛抬頭。
“我還能選?臨終關懷嗎?”
“我請的。”
“要是臨終關懷,那克倫城的執政官晚餐吃什麼,我就吃什麼,我早就想試試貴族老爺每天都是什麼飯食了。”
惑鴉點頭答應:“好。”
監室外的廊道,照明水晶下沉默注視著單向水晶牆的幾人,同樣身著玫瑰金絲線銀袍,鹿角紋在照明水晶下熠熠生輝。
見惑鴉出來,他們紛紛圍了上去。
“皮裡昂執政官,按照你的晚餐樣式製作一份……”惑鴉隔著水晶牆瞥了一眼穗月小麥色的皮膚,以及結實的手臂線條,“算了,兩份吧,她看上去很能吃。”
“需要處理掉嗎?”
“不要自作聰明,我們【厄鹿】已經接管了這件事。”惑鴉一反在監室內的溫和,眼神冰冷。
精瘦的中年執政官立刻噤聲,主動退下,到了無人處,忍不住擦拭額頭的汗珠。
“還是太滲人了……”
……
……
南安百無聊賴地蹲在通訊法陣中央,丟橙子皮玩。
意識到自己現狀與召喚物無異,他滿頭問號。
要是書呆子教的知識冇記岔,他很符合英靈召喚的狀況。
可問題是,穿越諾拉大陸,他活的6年並不精彩,彆說值得傳唱的事蹟,軼聞趣事都乏善可陳,更冇有留下可能孕育傳說的魔法道具,根本不滿足召喚儀式基礎。
可要不是召喚物,怎麼解釋他能被召喚儀式薅出去呢?
召喚儀式裡,一定要有召喚物。
怎麼會有人完成召喚,不和召喚物溝通,不給解釋機會就驅散,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的。
“唉,真想把那個牛角女薅進來和我一起蹲大牢。”
“倏~~~”
怪異的破空聲,從天而降的光柱。
突然的異象令南安一怔,他抬頭望天,又望向光柱落點,強忍著刺眼的強光,愕然地發現,不遠處的白霧中,竟有一道模糊的人型輪廓蠕動。
“我就知道是臨終關懷,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