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內的死寂被宴無歡壓抑的嘶吼撕碎。
慘淡的月光如銀霜般透過腐朽的屋頂縫隙,彷彿是被潑灑的骨粉一般,紛紛揚揚地灑落在他那劇烈抽搐的脊背上。
那根猙獰的骨刺,此刻已經縮回了大半,但仍然頑固地凸起,刺破了他那單薄的衣衫,在麵板下如一條活物般鼓動著。
每一次搏動,都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拉扯著他的皮肉,帶起皮肉下青黑色經絡的扭曲爬行,讓人毛骨悚然。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百足蜈蚣丹殘留的、令人作嘔的腥甜,這股味道在充斥著陳舊染料和黴味的空氣中彌漫開來,讓人感到一陣窒息。
蘇瓔瓔跪坐在他的身側,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她那蒼白的臉頰滑落。
她的指尖纏繞著銀沙,那銀沙細若遊絲,彷彿隨時都會斷裂。
然而,她卻全神貫注地用這銀沙編織著一張黯淡的星網,那星網如同蛛網一般,死死地壓製著骨刺周圍的皮肉,阻止其進一步撕裂。
她的臉色比月光還要蒼白,星盤懸浮在她的身前,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映照在她緊蹙的眉頭之上,使得她的麵容看起來更加憔悴和疲憊。
“忍…忍著點!”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並非恐懼,而是力量透支的虛弱,
“這骨紋…太詭異了,它在抗拒我的‘牽星引’,像活物一樣…而且,無歡…”
她喘息著,指尖劃過宴無歡脊背上尚未完全隱去的、散發著微弱青銅光澤的詭異紋路,那紋路邊緣正滲出細密的血珠。
“這紋路…和我們在後山禁地,初代祖師宴九幽那口‘冥棺’槨蓋上…看到的,一模一樣!是《三墳秘紋》裏的‘葬’字變體!”
宴無歡猛地抬頭,劇痛讓他的眼神有些渙散,但這句話像冰錐刺入混沌的意識:“祖…祖師棺槨?不可能…那是死物…”
“不是死物!”蘇瓔瓔急促道,眼中閃爍著驚悸與一絲瘋狂的求知慾,
“那棺槨的材質、那紋路…我一直覺得不似此界之物!它…它在呼應你體內的東西!這骨刺,這紋路…不是毒,是血脈!是‘葬棺人’血脈的異變!”
她的話音未落,宴無歡脊背猛地一弓,那骨刺“噗嗤”一聲,又向外探出寸許,帶出一股黑血。
銀沙星網劇烈閃爍,幾乎崩散。蘇瓔瓔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血絲。
“壓製不住了…必須找到源頭…或者…壓製它的東西!”
她眼神決絕,猛地扯下腰間一截素白綾帶,手腕翻飛,以銀沙為引,綾帶如靈蛇般纏繞上宴無歡的脊椎骨刺根部,一圈又一圈,死死勒緊!鮮血迅速浸透白綾,染出刺目的紅。
“呃啊——!”宴無歡痛得幾乎昏厥,但奇異的是,那骨刺的躁動竟被這粗暴的物理束縛暫時遏製了幾分。
“走!”蘇瓔瓔一把將他拉起,踉蹌著向染坊深處摸去。
她的星盤在前方懸浮,如同一點微弱的鬼火,指引方向。
空氣中陳腐的染料氣味越來越重,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鐵鏽和某種沉寂腐朽的混合氣息。
他們穿過一排排傾倒的巨大染缸,缸壁上凝結著五顏六色、早已幹涸成痂的染料痕跡,像剝落的麵板。
最終,星盤停在了一處坍塌的牆角。幾根腐朽的梁木斜插在地,掩蓋著下方一個不起眼的、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洞口。
“下麵…有東西在呼喚它…”蘇瓔瓔指著宴無歡的背脊,又指了指那洞口,眼中星芒明滅不定。
宴無歡此刻已無暇細想,脊椎處的劇痛和骨刺蠢蠢欲動的撕裂感驅使著他。
他用盡力氣扒開腐朽的梁木,一股更濃烈的、混雜著泥土腥氣和古老金屬鏽蝕味道的陰風撲麵而來。
洞口下並不是人們想象中的地窖,而是一個自然形成的、充滿了巨大鍾乳石的地下岩洞。
這個岩洞宛如一個被時間遺忘的世界,陰暗潮濕,彌漫著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氣息。
岩洞的中央,有一個引人注目的圓形池子,它的直徑約有一丈左右。
池壁由一種暗紅色的岩石砌成,這些岩石看上去彷彿浸透了幹涸的血液,給人一種詭異而恐怖的感覺。
池子的底部沉澱著厚厚的黑紅色淤泥,這些淤泥似乎已經存在了很久,散發著一股腐臭的味道。
然而,最令人震驚的是池中的液體。這並不是普通的水,而是一種粘稠的、如同凝固血漿般的暗紅色液體。
它散發著濃烈的鐵鏽味和腥甜氣息,讓人聞了就感到惡心和窒息。這無疑就是傳聞中的血池,一個充滿了死亡和血腥的地方。
更詭異的是,就在血池正中央的淤泥裏,斜插著一截東西。
那是一截腿骨。
但絕非尋常人骨!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曆經歲月沉澱的、深邃的暗青色,如同深海青銅。
骨頭的表麵,密密麻麻地篆刻著與宴無歡脊背上幾乎完全相同的、古老而詭異的星軌紋路!
這些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彷彿有微弱的血光在紋路深處流淌、呼吸。
“右腿骨…”
蘇瓔瓔的聲音帶著一絲夢囈般的顫抖,她的星盤光芒大放,直指那截青銅腿骨。
“這很可能宴家初代祖師的…‘葬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