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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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河畔的土操場上，郎西和吳東的友誼，在籃球與酒精中，看似牢固地建立起來。
他們是同一天來報到的，同住一間宿舍，是彼此在小街初中最熟悉的人。郎西的「永久」牌自行車和吳東的舊鋪蓋卷並排放在宿舍角落，像他們關係的隱喻——一個帶著外來者的優越，一個懷著本地化的紮根之心。
籃球賽是他們共同的高光時刻。郎西身高臂長，鎮守內線；吳東敏捷迅猛，穿插外線。汗水混著塵土，在年輕的肌膚上淌出泥痕。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後，郎西會摟住吳東的脖子，衝著場邊零星的學生和幾個已經結婚的老師咧著嘴笑，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擁有「最佳拍檔」的得意。
那時，他們的友誼是真實的。郎西甚至會把自己追求郵電所女員工失敗的事，帶著幾分自嘲講給吳東聽。「瞧不上我？哼，遲早有她後悔的。」他的憤懣在吳東「看開點」的安慰和一杯濁酒中，慢慢化解。
他們就這樣做著不算知心、但尚可相互陪伴的朋友，在九曲河畔的暮色裡，消耗著彷彿望不到頭的青春。
九曲河畔的小街完中，像被時代浪潮遺忘的角落。學校除本部外，還有兩個散落在更偏遠村落的下屬初中，但隻有初一、初二，初三時，學生就到小街上上學。小街上這個完中有二十多名教師，像郎西、吳東這樣的未婚男教師也就六七個，其中有本地人，放學後便各自歸家，留下住校的幾人守著空寂的校園。
2
**年八月，數學老師簡南分配而來，但這並未改變單身男教師們的根本處境。在那個城鄉二元結構分明的年代，「國家戶口」是婚戀中一道重要的分水嶺。小街上擁有這個身份的未婚女性，掰著手指都能數清——無非分佈在學校、郵局、醫院、供銷社這幾個有限的單位。再除去已有對象或明確「不找教師」的，可選的目標更是寥寥。
其中一位，曾與校內某老師有過短暫戀情，無果而終後，其他男教師便因那點讀書人的「臭麵子」，不願再嘗試。另一位，是郵電局的話務員小秦，傳聞容貌姣好，嗓音更是軟語，沁人心脾。於是有陣子，總務處那部老式搖柄電話成了幾個年輕男教師心照不宣的目標。他們時常佯裝有事，溜進去，用力搖動電話，嗚咽的接通聲後，便是讓小秦轉接一些子虛烏有的號碼，隻為能和她多說上幾句話。誰能與她聊得久些，事後便能成為私下裡炫耀的資本。直到條件較優越的郎西的明確追求被拒後，這點虛無縹緲的心思纔在眾人心中徹底熄滅。
現實就像寒冬臘月九曲河裡的水，冰冷的。八十年代末，教師月薪不過八十餘元。儘管已設立了教師節，但社會地位依然低微。社辦企業的熟練工，收入往往超過教師；而那些令人艷羨的國有企業，如絲織廠、棉紡廠的女工，也因她們的工資比教師薪資高很多，而不願與男教師交往。那些撥向郵電局的電話，與其說是追求，不如說是苦悶生活中一點可憐的自娛自樂，最終都心照不宣地無疾而終。
夜晚的小街，除了影劇院偶爾放映的舊電影，幾乎別無娛樂。住校的教師們，多在備課、看書之餘，聚在一起喝點小酒，天南海北地胡侃，排遣長夜的孤寂。
一個賽球後的黃昏，年輕人們照例小聚。酒過三巡，本地教師老鄭，一位八四年畢業的大學生，帶著幾分醉意，拍著郎西的肩膀，打開了話匣子：
「兄弟，我懂。我八四年畢業來這兒，第一個月工資八十四塊。相親相了多少回？數不清了。為啥不成？就因為我是個教師！家裡不開店，不開廠，父母是地裡刨食的農民。人家城鎮戶口的姑娘，托人來問，我實話實說，換來的都是九曲河水東流去，打水漂了！」他猛灌一口酒，語氣帶著積鬱多年的苦澀，「街上多少人瞧不起咱們？他們說，『先生的錢，叫花子的命』！嫌我們窮，嫌我們小氣，算得精明！我出去買東西，都不敢說自己是老師，怕啊，怕那眼神！」
他頓了頓，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聲音低沉下來：「我爹媽為我這婚事，好幾年冇睡過安穩覺。八二年考上大學，我們村上我是第一個考上大學的，那是多麼光宗耀祖啊！為此，父母還辦了酒席為我慶賀！誰曾想，兒子連個對象都找不著……記得有一天，有家長因為我課後給他孩子補課，送來一籃子山芋，我激動好幾天，覺得被看得起了，被人尊重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碗，與郎西用力一碰：「兄弟，哥跟你說，別泄氣！國家戶口不是免死金牌，別被它框死了。你看我，老婆雖不是國家戶口，現在不也老婆孩子熱炕頭了！兄弟們，天涯何處無芳草，乾！」
郎西仰頭，半碗苦澀的啤酒咕咚下肚，火辣辣地燒灼著胸腔。
「鄭老師說得對，」一旁的吳東也舉杯附和，「看開點，喝酒！」
酒精暫時麻醉了失意的痛感，但醒來後，現實依舊如九曲河水般，冷冷地向前流淌，看不到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