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寒假結束了,春寒依舊料峭。吳東揣著整整一個假期的期盼趕到小街初中報到,揹包裡裝著新備的教案本,心裡鼓漲著近乎雀躍的憧憬。他想著終於能正正經經地站在教室的講台上,想著夜裡不必再走那段荒僻的山路回破廟去,更想著——或許這樣,防雪家裡的阻力能小一些。
報到那日上午,天色灰濛濛的。吳東剛在宿舍放下行李,便被校長請進了那間小小的辦公室。校長是箇中等個子的中年人,眉心常年皺著兩道深痕。他給吳東倒了杯熱茶,熱氣裊裊上升,卻暖不了漸漸沉下去的氣氛。
「小吳啊,」校長搓了搓手,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為難,「有個情況……得跟你商量。」
吳東捧著茶杯,指尖感覺到那點稀薄的暖意,心裡卻莫名一空。
「本來咱們學校是缺老師的,你調過來,正好。」校長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可年前那位請假的,後身體已經恢復的代課老師前幾天遞了辭呈,說她親戚在鎮上新辦了一個鄉鎮企業,他去了。他這一走,他那攤課,一時半會兒冇人接。」
吳東看著校長額頭上沁出的細汗,已經明白了大半。
「你之前在村小那邊,孩子們都服你,工作也穩當。」校長抬起眼,目光裡滿是懇切,「所以學校班子商量著……能不能請你,再顧全一陣大局?等下半年新教師分配下來,一定頭一個解決你的調動問題。」
話說到這個份上,茶杯裡的熱氣也散儘了。吳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發乾。窗外操場上,幾個早到的學生正在追逐,笑聲隱隱約約地飄進來,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最終,他隻是點了點頭,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說:「好,我明白。」
從校長室出來,吳東在校園裡找了一圈防雪也冇找到。同事邱風說,她今天好像冇來報到。
回破廟的路上,天飄起了細碎的小雨,落在臉上好涼。吳東背著冇打開的行李,又回到了那座舊廟改成的村小。廟門吱呀一聲推開,熟悉的潮黴味混著灰塵味撲麵而來。空曠的殿室裡,那方用木板搭成的講台還在原地,十幾張高低不一的破舊課桌靜默地排列著,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無言地訴說某種永無改變的命運。
他放下行李,在冰冷的磚地上坐了很久。直到暮色滲進窗欞,纔想起該生火做飯。灶膛裡的火光亮起來時,他忽然格外想念防雪。而此刻的防雪,正陷入另一場無聲的煎熬。
飯桌上,防雪母親的話比往常密了許多,眼神卻總避開她:「你姑媽前日托人捎信來了,說那個城裡年輕的機修工,叫建國的,人實在,技術好,真看上你了。結婚單位就能分房。」她夾一筷子鹹菜,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聽說父母都是退休工人,城裡有房,就這麼一個兒子。」
父親蹲在門檻上悶頭抽菸,火星在昏暗裡一明一滅。半晌,他將菸屁股重重掐滅在地上:「你姑媽難得這麼熱心。咱家的情況你也清楚……吳東那孩子可能是好,可那破廟還能撐多久?如果結婚了你們住哪裡?人家機修工工作也穩定,工資也比你們高,又在城裡,還有房子。」
防雪垂著頭,碗裡的粥半天冇動一口。她忽然全明白了——春節去姑媽家拜年時,那個穿著挺括藍色工裝、名叫建國的靦腆青年,哪裡是什麼偶遇的客人。姑媽熱絡的介紹,父母格外開懷的笑容,當時覺得有些過分的融洽氣氛……原來都是一場精心安排卻唯獨瞞著她的相親。她竟渾然不覺,像一顆被輕輕撥動卻不知軌道已偏的棋子。
記憶裡那雙乾淨修長、指甲平整的手,此刻異常清晰地浮現出來。那是和吳東那雙總沾著粉筆灰、冬天生著凍瘡的手完全不同的手。一種被無形擺佈的惱怒和後知後覺的窘迫燒紅了她的臉,可看著母親殷切憂愁的眼神,看著父親佝僂的背,那點火氣又被冰涼的現實澆滅了。建國的一切——正式工、技術、城裡的房子、城裡的戶口、退休的雙親——都那麼具體,像一塊塊堅固的磚,可以壘出一個安穩的、看得見的未來。而吳東的未來,還懸在那座破廟漏雨的屋簷下,隨著山風飄搖。
從那以後,防雪內心很是糾結,經常頭昏腦脹的。
春雪還未化儘,山野一片斑駁。破廟裡,吳東照常上課、下課,聲音迴蕩在空寂的殿宇裡。隻是每當黃昏來臨,學生散去,他獨自麵對一室冷清時,那份沉重的疲憊與茫然纔會爬上眼角。他偶爾聽村裡人提起,鎮上廠子紅火,誰家孩子又進去了,語氣裡滿是羨慕。他不知道那個屬於「建國們」的世界,正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速度運轉,正悄無聲息地侵入他本就風雨飄搖的方寸之地。
他依然會在煤油燈下備課到深夜,依然仔細批改孩子們歪扭的字跡。隻是有時寫著寫著,會不自覺地停下筆,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遠山輪廓模糊,星光稀疏,而那條蜿蜒的小路,隱冇在黑暗裡,看不見儘頭。
2
林北向來是不喜歡看戲的,總覺得那哼哼啊啊的唱腔讓人不耐。所以每年村裡的春戲,他很少去捧場。
開學了,人們仍沉浸在年節的餘味裡。這條小街普普通通,偏僻也有點落後。多年來,街上的農戶大多靠種田過活,祖祖輩輩住在這裡,日子平靜,不求大富大貴,隻圖個平安。因此每年春節後,誰家寬裕些、有喜事,或是生產隊張羅,便會請人來唱戲。聽老人說,春戲熱鬨了,能驅邪避災,保一年風調雨順。而在林北看來,這無非是給淳樸的鄉親送上一份精神上的慰藉,一次走出田埂的閒暇,一場相聚說笑的由頭。
可豐雲有些心動,說想起魯迅先生寫的《社戲》,和這很像。關雨說自己有事,叮囑她最好找個男教師,比如林北同行。豐雲笑她:「是不是和男朋友有約?」關雨笑而不答,豐雲便來邀林北,林北自然樂意。春戲第二天正是禮拜天,兩人吃過午飯,便匆匆趕去。
戲台搭在小街東頭不遠處的麥場上。紅台子,綠帷幕,背景是一幅顏色鮮亮的風景畫,整體仍是鄉土間常見的大紅大紫風格,透著幾分舊時的熱鬨。豐雲向來喜歡鮮亮活潑的東西,見了不由高興地看了林北一眼。林北看在眼裡,心頭也泛起甜意。
看戲的人從四麵漸漸聚攏。有扛著烏黑長凳步行來的,有騎自行車、後座綁著紅條凳的,更有駕著四輪拖拉機「突突」趕來的——雖然到得晚,可架勢大,先到的人也不得不挪挪位置、讓讓道。車上幾人便那樣坦坦然站在拖拉機上看起戲來。人愈來愈多。林北隻好貼近豐雲,站在她身後,免得她被擠著。
戲開了場。先是個小醜蹦出來,說一段傻氣又逗趣的台詞,夾雜幾句帶鄉音的俏皮話,有時甚至有點帶葷,惹得全場鬨笑。那些平日的拘束、勞作的疲累,彷彿都隨著笑聲散開了。豐雲笑得身子輕輕發顫,不時向後靠,挨著林北的左胸。林北隻覺得一股熱流自腳底竄起,順著左腿直湧上來——他從冇和心儀的女孩離得這樣近過,腦子頓時熱了起來,左手不由自主地向下滑,輕輕握住了豐雲的手。那手細膩,也柔軟。林北的心怦怦直跳,彷彿要躍出胸口。豐雲似乎怔了怔,想要抽回,卻被他悄悄握緊。他眼睛仍望著台上,卻分明感到,她的手也輕輕回握了他。
一會兒,悲腔響了起來。唱詞樸實,情意卻真,台下漸漸響起唏噓聲。有人低頭抹淚,有人哽咽聳肩,也有人隻是眼圈微微發紅。
雖是晚春,今日卻格外暖和,人堆裡更是悶熱。豐雲轉過頭,小聲說:「我們出去吧,這兒太熱了。」
林北心裡一動,拉著她擠出層層疊疊的人牆。「去那邊小路走走?天氣這麼好。」
豐雲臉微紅,點了點頭。林北和她並肩走著,問道:「你覺得這戲怎麼樣?」
豐雲望向遠處,輕輕說:「你別看他們哭得難過,其實能把心裡的委屈借著戲哭出來,反倒是好的。笑也一樣。」
林北點點頭:「我今天好像有點明白『驅邪避魔』的意思了。有位哲人說過,人心像一隻瓶子,裝太多雜念,便易成魔。人有時真是要清一清心魔的。」
小路兩旁,野花開得零星。林北瞧見前頭有幾朵潔白的小花,忙幾步跨過去摘下,帶著笑跑到豐雲麵前:「豐雲,做我女朋友吧。」
豐雲接過花,在鼻尖輕輕嗅了嗅,抬眼看他,目光裡漾著羞澀的笑意:「你覺得……我現在不算嗎?」
林北喜得幾乎跳起來,一把攥住她的雙手。「輕點,」豐雲低聲道,「手疼。」
林北趕緊鬆開,連聲說:「對不起,我太高興了!」
豐雲低下頭,靜了片刻,伸手牽住林北的左手,聲音輕輕緩緩的:「不過你知道……我一心想進城教書。所以,如果五年內我能進城……我就嫁給你。你……願意等嗎?」
林北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願意!隻要你肯嫁給我,我會為你加倍努力的。我們一起加油!」
3
豐雲帶著看戲歸來的微醺暖意推開宿舍門,屋內卻是一片昏暗的寂靜。窗簾拉著,冇開燈,隻有窗外暮色透進一點朦朧的光。關雨獨自坐在床沿,背對著門,身影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單薄。
「關雨?」豐雲輕聲喚道,順手拉亮了燈。
暖黃的光瞬間鋪滿房間,也照亮了關雨緩緩轉過來的臉。她的眼睛紅腫著,臉上淚痕未乾,卻冇有什麼表情,隻是用一種近乎空洞的眼神看著豐雲。那種平靜反而比哭泣更讓人心驚。
「怎麼一個人坐在黑屋子裡?」豐雲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走過去,在關雨身邊坐下,「發生什麼事了?」
關雨的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沙啞得不像她自己:「郎西……今天來找我了。」她頓了頓,像在積蓄力氣,「他說,我們到此為止。」
話音落下,房間裡隻剩下沉默。豐雲看見關雨放在膝上的手緊緊攥著,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可她的臉上依然冇什麼波瀾,彷彿在說別人的事。
「他就這麼……」豐雲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想起了那夜走廊的黑影,心想:「和郎西斷了對關雨也是好事。」便伸手輕輕覆上關雨冰涼的手背,「你還好嗎?」
這一問,像是突然戳破了那層竭力維持的平靜。關雨的肩頭開始微微顫抖,她低下頭,淚水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卻依舊冇有哭出聲。那種壓抑的、無聲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讓人揪心。
「他說了很多理由……距離太遠,未來方向不同,家裡也不同意……」關雨斷斷續續地說著,每個字都帶著顫音,「其實我都知道,隻是冇想到……會這麼快。」
豐雲挪近些,輕輕攬住關雨的肩膀。她能感覺到那單薄身軀下剋製的戰慄。「想哭就哭出來吧,」她柔聲說,「這裡冇有別人。」
關雨終於不再壓抑,將臉埋在豐雲肩上,淚水迅速浸濕了豐雲的衣料。她的哭聲悶悶的,裹著長久以來獨自承受的重量。豐雲靜靜地拍著她的背,就像以往無數次母親安慰她那樣。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襯得屋裡更加安靜。良久,關雨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斷續的抽噎。
「我是不是很傻?」她抬起頭,眼睛紅腫,聲音裡滿是疲憊,「明明早就有預感,卻還是……」
「感情裡哪有什麼傻不傻的。」豐雲遞過紙巾,聲音溫柔卻堅定,「真心喜歡過,認真對待過,這就夠了。」
關雨接過紙巾,慢慢擦著臉,眼神依然有些渙散。「我隻是覺得……空蕩蕩的。好像這些月支撐著的什麼東西,突然就冇了。」
「那就讓它空一會兒。」豐雲握住她的手,「但不是冇了,是你終於可以為自己騰出地方了。」
關雨看著她,紅腫的眼睛裡慢慢有了一點微弱的光。她扯出一個很淡、很苦的笑容:「你今天……不是去看戲了嗎?怎麼樣?」
豐雲頓了頓,看著好友強打精神的樣子,心裡一陣發酸。她冇有提林北,冇有提那些悸動和約定,隻是簡單地說:「戲很熱鬨,人也很多。但我現在覺得,能在這裡陪著你,比看什麼戲都重要。」
關雨的眼眶又濕了,這次卻不是因為悲傷。她反握住豐雲的手,握得很緊。
夜色漸深,兩個女孩就這樣並肩坐在床沿。冇有再多的話,隻是靜靜地陪著。有些傷痛需要時間去化解,而有些陪伴,本身就是最好的語言。窗外星光悄悄亮起,一點點,一片片,溫柔地鋪滿夜空,彷彿在無聲地說:會好的,慢慢來,都會好的。
4
夜晚的宿舍,燈泡裡似乎發出均勻的嗡嗡聲,光線黃得有些昏暗。防雪最近心裡比較煩,不願意回去。正倚在床頭為母親織一條圍巾,毛線針在她手中規律地交錯;關雨坐在桌邊看書,筆在紙頁上劃出沙沙的輕響;邱風則坐在自己床沿上,手裡拾掇著雙卡收錄機,嘴角噙著笑,整個人像一顆裹在薄殼裡的光,隨時要溢位來。
「今天沙來了。」邱風終於開口,聲音裡有壓不住的輕快,「他說……調動工作的事有眉目了。」
防雪的毛線針停了停。關雨從書上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叫道:「真的?確定了嗎?」
「還冇完全定,但他說可能性很大了。」邱風把錄音機貼在胸口,眼睛亮晶晶的,「一切順利的話,可能下個學期,我就能去城裡那邊上班了。」
空氣裡泛起一種微妙的漣漪。防雪低頭繼續織圍巾,聲音溫溫的:「那真好。以後你們就能天天見麵了。」關雨也笑了,說了幾句祝賀的話,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城裡的學校,帶編製的崗位,對於她們這些在鄉村學校的女教師來說,像是一個遙遠而光亮的夢。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豐雲帶著一身冬的涼氣進來。她剛回到隔壁宿舍,聽到聊天,臉頰被風吹得微紅。「說什麼呢?這麼熱鬨。」她邊搓著手邊問。
邱風臉上的光更盛了,彷彿終於等到了一個更完整的聽眾。她把訊息又重複了一遍,語速比剛纔更快,細節更多——沙如何託了關係,對方如何應允,城裡學校的設施如何好,她甚至開始想像每天下班後和沙一起逛超市、在屬於自己的小廚房裡做飯的情景。
豐雲正在互搓的手頓了頓。她轉過身,臉上還帶著剛纔殘留的笑意,但那笑意已經不太能抵達眼底。她看著邱風眉飛色舞的臉,聽著那些具體而充滿希望的細節,心裡像是被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地、連綿地刺了一下。
耳邊邱風的聲音還在繼續,防雪和關雨偶爾插話,宿舍裡看起來依然是一幅溫馨的夜談圖景。隻有豐雲自己知道,某種情緒正像墨滴入清水般,在她心底無聲地暈染開來.
邱風的喜悅是真實的,應該為她高興。豐雲這樣告訴自己。她甚至彎起嘴角,加入談話,問了些關於調動手續的問題。但她的思緒卻像脫了線的風箏,飄向別處:沙為什麼總能辦成事?是運氣,是能力,還是別的什麼?可是豐雲心裡知道,她又不願意找沙這樣的人為男朋友。
「豐雲?你覺得呢?」邱風忽然喚她。
「啊?什麼?」
「我說,等我搬過去安頓好了,週末你們都來城裡玩,住我那兒!」邱風的眼睛依然亮著,那光亮純粹而燙人。
「好啊,一定。」豐雲聽見自己用輕快的聲音回答。
宿舍的燈依然嗡嗡響著,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邱風的春風還在吹拂著小小的房間,而豐雲心底那片被吹皺的池水,卻久久無法平息。那漣漪一圈圈盪開,觸到的是深藏水底的、她自己都不願細看的石頭——關於機遇,關於選擇,關於那些看似隻有一步之遙、卻永遠跨不過去的人生分野。
她知道今晚會很難入睡。不是因為噪音,而是因為寂靜,因為那迴蕩在寂靜裡的、別人家的好訊息,和自家心裡關上門後,那一聲悠長而無人聽聞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