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知意從祠堂出來時,天光已經大亮。
剛轉過遊廊,便聽見一陣慌亂的腳步聲,下人們臉色慘白,一個個扶著樹乾乾嘔不止,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濃重的血腥氣與腥膻味,刺鼻得讓人作嘔。
她心頭微蹙,快步上前一看,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侯府最乾淨雅緻的青石板空地上,竟被人擺開了殺豬的架勢。
阿翠一身利落短打,挽著袖子,手裡握著一把明晃晃的殺豬刀,腳下躺著一頭剛被捆住的肥豬,鮮血順著石板縫隙蜿蜒流淌,刺目至極。
沈知意自幼便是嬌養在深閨的小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何時見過這般血腥粗暴的場麵?
縱然她刻意裝了三個月的潑辣蠻橫,可眼前的場麵讓她胃裡一陣翻湧,下意識便要彆開眼,轉身快步離開。
可手腕卻突然被一隻滾燙有力的手狠狠攥住。
蕭玦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強行將她拉到空地中央,正正對著阿翠與那攤鮮血。
“站住。”
沈知意臉色發白,指尖微微顫抖,卻依舊強撐著平靜:“侯爺放開我,這裡臟。”
“臟?”蕭玦嗤笑一聲,目光落在揮刀的阿翠身上,滿是縱容與欣賞,“你好好看著,這是阿翠最後一次殺豬,算是她的收官之作。”
說完,他低頭看向沈知意,眼神裡帶著幾分刻意的羞辱與不耐。
“你不是一直想學她,變得潑辣大膽嗎?今日正好,你便與她一起動手。”
沈知意本就死寂的心,又狠狠疼了一下。
她強忍著喉間的腥甜,低聲道:“我不做,侯爺讓開。”
她轉身要走,蕭玦卻死死扣著她的手腕,半點不肯鬆手。
阿翠提著刀,大大咧咧地走了過來,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笑意,將還沾著血點的殺豬刀一把塞進沈知意手裡。
“夫人,隻要你今日跟我一起把這豬殺了,我就答應進府,做他的妾!”
沈知意握著冰冷黏膩的刀柄,嚇得渾身一顫,幾乎要將刀扔在地上。
蕭玦卻在此時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個院落。
“方纔見了阿翠動手便敢嘔吐的下人,皆是對未來姨娘大不敬,按規矩,全部杖斃。”
他低頭,看著臉色慘白的沈知意,一字一句,威脅得明目張膽。
“沈知意,你若接下這刀,順了阿翠的意,這些人,便可活命。”
滿院下人嚇得紛紛跪倒,磕頭求饒。
沈知意看著眼前瑟瑟發抖的仆役,又看了看蕭玦毫無溫度的眼,最終,緩緩握緊了刀。
她從小連殺雞都不敢,又怎麼敢做這種事。
阿翠不經意地往前一撞,輕飄飄碰在了她的後背。
沈知意本就站立不穩,這一下力襲來,她整個人失去平衡,直直朝著那渾身是血的肥豬撲了上去。
“噗通”一聲。
鮮血、臟汙、腥膻瞬間沾滿了她的衣裙,臉頰貼著溫熱黏膩的豬身,她狼狽到了極點,渾身發抖,幾乎窒息。
她撐著發軟的腿,踉蹌著起身,扶著樹乾彎下腰,控製不住地劇烈乾嘔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呼聲與議論聲驟然響起。
沈知意猛地回頭,臉色慘白。
蕭玦的同僚、朝中官員並各家官眷,竟齊齊登門,一眼便看見了她這副不堪的模樣。
她下意識往後縮,慌亂地低頭看向自己,滿身血汙,而遠處,蕭玦早已將阿翠收拾得乾乾淨淨,一身嶄新綾羅,珠翠點綴,他攜著她施施然走來,姿態親昵。
各家官眷眼神怪異,指指點點,話語毫不掩飾地傳進沈知意耳中。
“那不是永寧侯夫人嗎?高門貴女,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滿身是血,看著好嚇人。”
“聽聞是為了討好侯爺,連這種粗活都肯做,真是......”
嘲諷、鄙夷、探究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
可蕭玦隻是淡淡掃了她一眼,便當眾朗聲開口,“諸位,今日邀請各位前來是為了告知,本侯將納城西阿翠姑娘為妾,六日後行納妾禮。”
他笑意溫和,攜著阿翠,領著一眾賓客往前廳去,途經沈知意身側時,腳步微頓,隻冷冷丟下一句。
“今日也算幫阿翠立住了身份。”
“你去庫房,隨意挑一件東西賞自己吧。”
說完,再不看她一眼,邁步離去。
沈知意渾身冰冷,緩緩蹲下身,滿心悲涼,如同墜入寒潭。
“夫人!”
青禾紅著眼眶狂奔而來,一把扶住行屍走肉般的她,小心翼翼又心疼萬分地將她半扶半抱地拉回正院。
熱水備好,衣衫換下。
沈知意泡在溫熱的浴桶裡,渾身脫力,腦海裡一幕幕,紮得她心口發麻。
她靠在桶沿,不知不覺便閉了眼,沉沉睡去,身體一點點往下滑。
“砰”的一聲巨響,房門被人猛地推開。
蕭玦大步衝了進來,神色帶著慌張,一把將她從水中狠狠撈起,聲音緊繃。
“沈知意!你怎麼也做這種把戲?”
蕭玦皺著眉,語氣不耐卻又帶著一絲自以為是的解釋:“今日之事,不過是為了讓阿翠在眾人麵前立住形象,你何必如此小題大做?”
沈知意隻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淡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了。”
蕭玦反倒愣住了,眼底掠過一絲詫異,隨即又化作慣常的輕慢與玩味,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怎麼,不裝潑辣了?裝不下去了?”
沈知意隻覺得羞辱,她所有的改變,迎合,放下身段的模仿,竟會在他眼中如此卑微。
蕭玦冇再看她痛楚的神色,轉身走到桌邊,將一隻通體瑩潤的羊脂玉鐲輕輕放下。
“這是給你的彌補。”
他語氣漠然:“等阿翠進門,你是主母,記得多照拂她幾分。”
話音落,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離去,彷彿多待一刻都覺得厭煩。
房門被輕輕合上。
沈知意許久才緩緩垂下眼。
青禾紅著眼眶上前,小心翼翼為她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寢衣。
躺在床上,沈知意閉上眼,隻想儘快熬過這剩下的幾日。
可她剛要入眠,門外突然傳來婢女青禾驚惶到破音的高呼,“夫人!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