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倒爺 第643章 流水線的至暗72小時
漢江口工業園那還飄著青煙的功能機紀念碑,像個沉默的巨人嘲笑著近日的風波。
三星那“和解果籃”裡的進口水果還擺在雷宜雨辦公室的一角,透著一股虛偽的甜膩。瘦猴蹲在門口剝桔子,汁水濺到鋥亮的地板上,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嘀咕:“操!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宜雨哥,你說他們憋啥壞屁呢?”
雷宜雨沒應聲,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窗外,偌大的工業園看似運轉如常,但一種更深層次的危機感,如同冬日的晨霧,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遠比三星表麵的“和解”更令人心悸。金仁錫吃了專利官司的虧,絕不是打落牙齒和血吞的主兒。挖角不成,折了麵子賠了錢,依著棒子那股擰巴勁兒,後手怕是要來了。
他目光掃過桌麵上那份關於汶川地磁波動的加密簡報,又落到非洲拉各斯新廠追加“四卡神機”訂單的傳真上。一種強烈的預感告訴他,真正的風暴不在汶川的醞釀裡,也不在遙遠的非洲,就在眼皮底下這座凝結了他無數心血的光穀工廠。
突然,刺耳的警報鈴聲毫無征兆地撕裂了園區的寧靜!
是四號生產樓!專門負責最新一款搭載國產“昆侖”射頻晶片的高階功能機裝配線!
“怎麼回事?!”雷宜雨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冰碴子。幾乎同時,辦公室門被砰地撞開,徐漢卿滿頭大汗衝了進來,臉上毫無血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雷…雷總!4號線!全停了!係統報紅,是…是射頻核心程式的啟動序列被人為鎖死了!”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秒。
“操他祖宗!”瘦猴騰地跳起來,橘子皮甩飛老遠,“是那五個王八犢子留的後手?!他們叛逃前偷偷動的手腳?!”
雷宜雨的眼底瞬間結了一層寒冰。前一秒還在猜測三星的後手,後一秒就被狠狠扇了一耳光!釜底抽薪,癱瘓生產線,精準打擊他剛剛靠雙卡專利和奧運耳機建立起來的技術聲譽和交付能力!金仁錫,好狠的手段!不是挖角,是連根拔起!
沒有絲毫猶豫,雷宜雨抓起外套,聲音冷得像淬火的鋼:“漢卿,通知所有在廠的技術骨乾,十分鐘後,4號線車間,集合!瘦猴,叫上老吳,帶上他工具箱裡的‘祖宗十八代’!采薇,立刻覈查訂單合同,計算違約風險!老魏!讓你在海關的人給老子盯死近期和三星有關的所有物流出口!”
指令清晰而急速,像一串精準射出的子彈。他大步流星地衝出辦公室,徐漢卿和瘦猴緊跟其後,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踏出急促的回響。蘇采薇已經抓起電話,臉色凝重地開始溝通。走廊儘頭,一身迷彩的魏軍無聲地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樓梯口。
衝進4號線車間,眼前的景象觸目驚心。
龐大的現代化流水線一片死寂。幾十個工位上空蕩蕩,穿著整潔工服的工人們茫然無措地站在一旁,臉上寫滿了焦慮和不安。機器顯示屏上刺眼的紅色報錯燈連成一片,像是流淌的血色。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電子元件的氣味,但更多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裝置主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對著幾個滿頭大汗、正試圖破解係統的年輕工程師咆哮:“再試!許可權重置呢?!後台指令碼呢?!他孃的給老子破開它!”
“張工,真的不行!這個鎖宕機製嵌入太底層了!像是跟核心的授權Rom綁死了!不是常規程式錯誤!沒許可權,沒金鑰,我們…我們束手無策啊!”一個小夥子哭喪著臉,快要急哭了。這生產線一停,彆說訂單違約,光每天的損耗都足以讓心臟驟停。
雷宜雨穿過自動讓開的人群,走到控製台前。冰冷的螢幕映著他毫無表情的臉。他掃了一眼報錯資訊,心沉到穀底。沒錯,是高度定製的核心保護程式,針對性極強,就是為了徹底鎖死這條承載了最新技術、利潤最高的產品線。那幾個叛徒,走之前不僅捲走了技術構想,還埋下了毀滅性的地雷!
“雷總…我們…”裝置主管看到雷宜雨,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又怕得不敢靠前。
雷宜雨根本沒看他,目光銳利如刀,掃過控製台、流水線的每一段關鍵節點,最後落在一個不起眼的、覆蓋著散熱格柵的黑色金屬盒子上——那是最核心的定製硬體驅動模組,旁邊還有一塊預留介麵的空位。他記得很清楚,當時為了追求極致優化和保密,硬體驅動邏輯是由其中一個負責基帶演算法的叛徒主筆,結合了他們的特殊加密方案。
“張工,現在良品率多少?”雷宜雨突然問了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啊?…暫…暫時停線前資料是…是5%左右,我們還在調優…”張工結結巴巴地回答。高階新品,初期良品率低很正常。
雷宜雨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好。從這一刻起,生產線給我拆了!”
“什麼?!”所有人驚得眼珠子都瞪出來了!拆生產線?那不是雪上加霜嗎?違約賠到傾家蕩產啊!
“拆!”雷宜雨斬釘截鐵,聲音不容置疑,“拆到模組化!瘦猴!”
“在!宜雨哥!”瘦猴一個激靈站得筆直。
“帶上你最能打、手最穩的兄弟,把每個控製節點的主機板、驅動模組、特彆是那個黑盒子,”雷宜雨一指目標,“小心翼翼地給我拆下來!編號標記,不許有任何物理損傷!老吳!”
穿著洗得發白工裝、工具箱比他腰還粗的老吳,像道影子一樣從人群裡鑽出來:“小雷老闆,你說,要咋弄?”
“給你一小時,帶人檢查所有機械臂、傳送帶、感測器介麵。我懷疑他們不止動了軟體鎖,硬體安全迴路也可能做了手腳!給我一寸寸查!我要知道光穀廠所有的‘病’到底有多深!”雷宜雨的眼神掃過老吳那張溝壑縱橫、卻寫滿技術自信的臉。這個早年下崗的鉗工,跟著他一路走來,是機械診斷和應急改裝的頂級專家,是紮根在鋼鐵泥土裡的硬本事。
“徐漢卿!”“雷總!”徐漢卿連忙應道。
“集合技術組剩餘所有能寫程式碼的人!不分晶片、射頻、結構、測試崗位!把所有關於這條生產線嵌入式係統的原始碼、編譯鏈、庫檔案,全部翻出來!”雷宜雨快速下達指令,“特彆是硬體驅動和啟動引導那部分!我們沒有金鑰,沒有後門,那就給我一條路——硬破!繞開那個該死的鎖!啟動序列給我繞過它!目標是‘能開機,能通話’,穩定和良品率?暫時喂狗!現在,我隻要求它們能動起來!”
“可是雷總,”一個中年技術員鼓起勇氣,“沒有設計文件,完全逆向來寫繞過程式碼…這幾乎不可能啊!72小時恐怕…”
“72小時?”雷宜雨打斷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我不需要完美。我要它72小時內,產出台能發出聲音的手機!哪怕是啞巴聾子,能亮屏算你贏!做不到?那就準備接受非洲拉各斯的空殼廠房,等著看報紙上笑話我們的新聞頭條!”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三星在等著看笑話,競爭對手在等著瓜分市場,那些簽了合同的客戶可不會管你什麼工程師叛逃!
壓力如同實質的鉛雲,沉沉壓在每個人肩頭。但雷宜雨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決心和近乎冷酷的鎮定,像一根定海神針,硬生生定住了即將潰散的軍心。沒有退路!
“拆!”瘦猴第一個吼出來,擼起袖子,眼神凶狠,“都他媽愣著乾什麼!聽見宜雨哥說的沒?!拆!小六,帶工具!麻溜的!”他身後幾個精悍的小夥子立刻如狼似虎地撲向流水線。
老吳沒吭聲,隻是默默開啟他那堪稱百寶箱的工具盒,掏出一堆閃著寒光的精密工具,帶著幾個鉗工出身的骨乾,走向龐大的機械臂陣列。他們的背影沉默卻如山嶽。
徐漢卿一咬牙:“所有技術崗!跟我去研發辦公室!清程式碼!開乾!”他率先衝出車間,身後呼啦啦跟上十幾個臉色煞白但眼神開始燃燒的技術員。
車間瞬間成了拆解和診斷的戰場。機器的碰撞聲、拆卸工具的哢嚓聲、緊張的指令聲交織在一起。雷宜雨脫掉筆挺的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旁邊一台停了工的裝置上,挽起白襯衫的袖子,直接蹲在瘦猴旁邊,拿起一台拆下來的核心主控板,眉頭緊鎖地觀察著電路板上的微小元件和蝕刻走線。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對照著記憶中無數次檢視設計圖時的細節和那些技術會議上的零散討論。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從黃昏沉入黑夜,又從黑夜迎來慘淡的黎明。
研發辦公室裡,徐漢卿帶領的技術組陷入了地獄模式的戰鬥。叛徒帶走了關鍵設計文件,一切都要靠回憶、靠除錯、靠硬著頭皮去試。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報錯資訊,每一次嘗試啟動載入程式都如同拆解一枚隨時會爆炸的炸彈。爭吵聲、拍桌子聲、連續敲擊鍵盤的劈啪聲和極度疲憊後無力的歎息是這裡的主旋律。咖啡杯堆滿了桌子角落,泡麵和速食餃子的味道混合著電子裝置的特有氣味彌漫在空氣裡。有人熬得雙眼通紅,趴在鍵盤上小憩幾分鐘,又被同伴推醒繼續。徐漢卿的聲音早就嘶啞,但依然像陀螺一樣在每個工位間穿梭,協調著不同模組的進度。
車間裡,瘦猴和他手下已經把整條流水線的核心元件拆了個七七八八,小心翼翼地擺滿了好幾張巨大的防靜電工作台。雷宜雨和老吳則像兩台精密的掃描器,在一堆電子元件和機械零件中尋找蛛絲馬跡。老吳憑借幾十年的經驗,用萬能表、聽診器甚至肉眼和手感,硬是查出了兩個被短接的安全迴路和一個訊號遮蔽乾擾器!這無疑增加了技術組重新組裝和除錯的難度。
雷宜雨對著一塊核心驅動板上的某個加密晶片印記得出了神。這個位置…這個佈局…記憶中那個叛徒工程師曾經在一次技術論證會上,對驅動晶片周邊的阻容網路設計提出過一個非常規的優化設想,當時因為成本和風險沒採納,但那份草圖……
“老吳!”雷宜雨猛地抬頭,“去找一塊同樣規格的驅動Ic!漢卿!讓他們調出這塊晶片的原始datasheet,找到第17號管腳的功能!”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電光火石般的靈光。
找到那塊晶片的資料和備用件費了一番周折。當技術組將信將疑地按照雷宜雨的“直覺”,在一處不起眼的輔助電路上,新增了一個微型的下拉電阻並重新連線了另一個訊號端(完全是臨時搭建的飛線橋接)後,再次嘗試啟動引導。
所有眼睛都死死盯著控製台螢幕。
螢幕黑屏。一秒…兩秒…三秒!螢幕猛地亮起!雖然不是正常熟悉的啟動界麵,而是一堆亂碼在瘋狂滾動,如同失控的瀑布!
“啟動引導序列…繞過了核心鎖!它…它動起來了!”負責除錯的小夥子聲音都變調了,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
“Yes!!!”整個研發辦公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有人激動地跳起來撞到了椅子,有人擁抱在一起!徐漢卿緊繃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神經驟然鬆弛,腿一軟,幾乎癱在椅子上,淚水在通紅的眼眶裡打轉。
雷宜雨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冰冷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疲憊的欣慰。他走到徐漢卿身邊,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嘶啞著嗓子:“乾得漂亮!漢卿!帶人穩住它,給我調出硬體底層監控!準備恢複部分功能模組!”
希望的曙光刺破了絕望的黑暗。有了這個突破口,技術組的效率陡增。雖然距離完全正常運轉還差得遠,但最核心的鎖被暴力繞開了!重新組裝的指令如同漣漪般迅速傳達到每一個相關環節。瘦猴和他的人成了最忙碌的裝配工,將那些拆下來的珍貴模組,按照新的接線指示小心翼翼地裝回去。老吳則帶著他的鉗工團隊,飛速檢查和修複著臨時飛橋帶來的風險和每一個被發現的硬體小陷阱。
又是一天一夜的不眠不休。整個光穀廠如同一個高速運轉到極限的戰爭機器。食堂二十四小時供應著濃油赤醬的食物,但疲憊的人們往往隻是匆匆扒拉幾口就回到崗位。角落裡堆滿了空的咖啡罐和礦泉水瓶。雷宜雨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凹陷下去,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他乾脆讓人在車間一角用紙箱和泡沫板堆了個臨時窩棚,實在撐不住了就歪在裡麵眯兩三個小時,被噪音吵醒或者被蘇采薇強行按著灌下一杯熱湯後,又立刻撲到除錯台前。他的頭發亂了,襯衫袖口沾滿了灰塵和機油,但那雙眼眸裡的火焰,卻始終熾烈地燃燒著,支撐著所有人。
第三天的黃昏,夕陽的餘暉染紅了西邊的雲彩,也透過巨大的車間窗戶,斜斜地照射進來,落在經曆了漫長“手術”的4號線上。
嗡——嗡——嗡嗡嗡……流水線發出微弱但持續穩定的運轉鳴響!傳送帶開始緩緩地移動!機械臂按照設定的軌跡,開始笨拙地執行起吸取、點膠、貼裝的初始動作!
“活了!動了!!”“天啊!終於動了!”車間裡爆發出比研發辦公室更大的歡呼!工人們激動地相互擊掌擁抱,疲憊的臉上綻放出劫後餘生的笑容。
張工緊張地跑到最終測試工位。一個貼了臨時標簽(因為物料追蹤部分還沒完全恢複)的粗糙手機外殼緩緩流下。他顫抖著手,拿起旁邊剛剛焊好的簡易測試夾具——那是徐漢卿團隊在極限時間裡魔改出來,專門用於檢測最基礎通話功能的裝置——接上電源,螢幕亮了!他用另一個測試機撥號。
幾秒後,簡易裝置頂端的那個小小的蜂鳴器,發出了細微但清晰的——“嘟…嘟…”的撥號音!
“通…通了!能打通!”張工的聲音哽嚥了。
這聲撥號音,如同天籟!
瘦猴癱坐在一堆包裝箱上,咧開乾裂的嘴唇想笑,卻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操…累…累死你猴爺了…宜雨哥,成了!咱們…成了!”說完腦袋一歪,靠著箱子就響起了鼾聲。
老吳默默地用滿是油汙的手背蹭了下眼角,拿起扳手,又去檢查一個傳送帶的滾輪:“穩當點…還不算利索呢…”
徐漢卿頂著兩個大黑眼圈走到雷宜雨身邊,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但充滿了激動和一絲後怕:“雷總…報告…四號線,初步恢複運轉!基礎功能…勉強具備!但是…”他停頓了一下,帶著苦澀,“良品率…初步抽檢…低得嚇人,大概隻有15%!距離我們之前5%都差了很多很多!故障率…非常高!而且很多問題莫名其妙,像…像是鬼打牆!”
從停線前的5%調到勉強恢複執行後的15%,這良品率不是正常生產,而是硬扛出來的殘次品!
每一台成功的機器後麵,都是幾台甚至十幾台“鬼打牆”的廢品。
這代價,觸目驚心。
雷宜雨站在緩緩執行的流水線旁,渾濁的空氣和刺鼻的味道包裹著他。他彎腰,從傳送帶的末端拾起一台剛剛下線的手機。外殼縫隙毛糙,螢幕邊緣有溢膠的痕跡,掂在手裡分量不均。這台能撥通的“手機”,是他和他的團隊在至暗72小時裡,用意誌和血汗硬生生“刨”出來的戰利品,也標誌著三星這場突襲留下的醜陋疤痕——那道深可見骨的“鬼打牆”。
他摩挲著粗糙的機殼,目光越過喧囂的車間,投向窗外。冰冷的紀念碑在暮色中靜默。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搏殺,爭來的不是勝利,隻是一線喘息之機。是絕地反擊的開始。金仁錫肯定在某個高檔酒店的落地窗前,正搖晃著紅酒杯,欣賞著長江通訊這副狼狽的窘態。
“15%...”雷宜雨的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摩擦,“告訴采薇,按這個良品率,重新計算成本,調整合同談判策略。這批‘半成品’,隻發內測渠道,或者用來換拉各斯那邊急需的礦石。告訴拉各斯,他們的‘四卡神機’,我們晚幾天,但給他們更好的。”他眼中那燃燒了72小時的火焰並未熄滅,反而凝練得更加鋒利冰冷。“把不良品!所有‘鬼打牆’的機器!全部給我拆開!”
他舉起那台粗糙不堪的手機,一字一句:“拆!把它們到底撞上的是什麼‘鬼’,給我揪出來!然後,碾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