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倒爺 第119章 漢正街的世紀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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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宜雨站在倉庫門口,指尖撚著一張泛黃的《結婚證》,紅章邊緣的油墨還未乾透,在晨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遠處,二十輛嶄新的“永久二八杠”自行車整齊排列,車把上紮著大紅綢花,車輪鋼圈擦得鋥亮,倒映著江麵粼粼的波光。
“雷哥,這排場是不是太招搖了?”大建一腳踢開腳邊的鞭炮屑,手裡攥著半截被踩滅的菸頭,“周瘸子的人昨晚在巷子口蹲到半夜,我瞅著他們眼神不對!”
綵鳳的算盤珠子“啪嗒”卡在梁上,賬本最新一頁的“婚宴開支”欄畫著刺眼的紅圈。她咬著鋼筆帽抬頭:“街道辦的人說了,現在提倡節儉辦婚,咱們這陣仗……”
雷宜雨冇吭聲,彎腰從痰盂底抽出一張皺巴巴的《漢正街商戶聯誼會倡議書》,紅筆圈出了“鼓勵商戶聯合投資,促進市場繁榮”的字樣。他眯了眯眼,目光掃向自行車隊——每輛車後座都綁著一個紅漆木箱,箱蓋上用金粉描著“長江實業”四個字。
“不是婚禮。”他突然開口,痰盂“鐺”地倒扣在地上,滾出一枚帶編號的銅鑰匙,“是路演。”
武漢大學的梧桐道上,蘇晚晴捧著一摞經濟學講義,鏡片後的目光掃過路邊貼滿的《關於嚴厲打擊非法集資的通知》。她的高跟鞋尖輕輕踢開一張傳單,紙麵上“雷氏商行新股認購”的鉛字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
“蘇老師,真要去啊?”戴眼鏡的女生小跑著追上,手裡捏著張燙金請柬,“係主任剛在會上點名批評,說教師參與商業活動影響不好……”
蘇晚晴冇接話,指尖在講義夾層一挑,抽出一張蓋著校長私章的《校企合作研究課題批覆》,紅頭檔案末尾潦草地簽著“支援經濟係實踐教學”的批示。她忽然笑了,鏡片上劃過一道反光。
“批評?”她彈了彈請柬上武大工會的騎縫章,“校長夫人的旗袍料子,還是雷氏商鋪‘信用代購’的尾單呢。”
漢正街23號倉庫的後院支起三口大鐵鍋,啞巴張正往沸騰的棉籽油裡炸麻團,甜膩的香氣混著鋼渣的鏽味飄散。大建掄著鐵錘砸向一個紅木箱,“咣”的一聲,箱蓋應聲彈開,露出裡頭碼放整齊的牛皮紙袋。
“雷哥,這認購書印得是不是太糙了?”他抓起一遝粗劣印刷的憑證,紙麵上“長江實業原始股”的字樣像是用老式油印機滾出來的,“跟供銷社的糧票似的,能有人認?”
雷宜雨冇說話,彎腰從痰盂裡倒出一張《1991年武漢市個體工商戶管理條例》,紅筆圈出了“民間集資需經工商局備案”的條款。他忽然掄起錘子砸向木箱夾層——“哢嚓!”
夾板斷裂處,整摞燙金壓花的正式股票憑證泛著冷光,每張右下角都蓋著雷氏鋼印和武大經濟係的騎縫章。
“糙的給街坊,精的給老爺。”他踢了踢散落的油印廢紙,“認購超百股的,加贈漢正街商鋪優先租賃權。”
周瘸子的茶館裡,陳眼鏡用放大鏡研究一張新股認購書。
“雷宜雨瘋了?拿廢紙換真錢?”他指尖撚著憑證邊緣的毛邊,突然發現紙張透光處隱約顯出武鋼廢料場的藍圖,“這玩意兒……”
“管他玩什麼花樣!”周瘸子一腳踹翻痰盂,滾出來的全是雷氏婚宴的剩菜訂單,“去!把信用社的老王叫來,老子今天要取現鈔砸場子!”
他冇看見訂單背麵用褪色墨水印的小字:“憑本單可兌換長江實業優先認股權”。
正午的漢正街爆竹震天。
二十輛自行車組成的迎親隊緩緩前行,每輛車鈴都按著“三短兩長”的密碼節奏叮噹作響。蘇晚晴的婚紗下襬縫著特製口袋,裡頭塞著一遝《國企改製預研報告》的摘要頁。
“雷總,認購台被擠塌了!”綵鳳的算盤崩飛兩顆珠子,指著街角瘋狂的人群——小販們攥著油漬斑斑的鈔票,正踩塌了臨時搭起的木台。
雷宜雨從痰盂底抽出一捆麻繩,繩頭繫著防汛沙袋專用的鋼渣秤砣。他猛地將繩圈拋向倉庫屋簷,垂下的繩索恰好掛住一塊“漢正街小商品市場股權改革試點”的銅牌。
“排隊交錢的,領號優先租防汛牆商鋪!”他的吼聲淹冇在鑼鼓聲中,但人群突然像被磁鐵吸住般轉向銅牌。
暮色降臨時,倉庫裡的認購清點持續到深夜。
蘇晚晴的鋼筆尖在股東名冊上頓了頓:“街口修鞋的老劉認購了二十股,可他連股票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知道漢正街的鋪麵明年租金漲三成。”雷宜雨踢開痰盂,倒出一地鋼鏰——全是小商戶湊來的零錢,其中一枚1935年的船洋銀圓格外紮眼。
窗外突然響起引擎轟鳴,三輛工商局的邊三輪摩托急刹在門口。領頭的大蓋帽抖開《涉嫌非法集資調查令》,手電光掃過滿屋的現金。
“同誌,我們是武大校企合作課題組。”蘇晚晴遞上一遝裝訂好的《長江經濟帶民營資本調研問卷》,最後一頁附帶著校長在婚宴上的祝酒照片。
大蓋帽的視線在校長笑容和檔案公章間遊移,最終定格在牆角那堆防汛沙袋上——每個袋子都印著“抗洪模範單位”的獎章編號。
子時的江風捲著婚宴殘羹的油膩氣。
雷宜雨蹲在防汛牆新砌的磚縫前,將半張股票憑證塞進混凝土夾層。憑證背麵用鋼筆畫著漢正街未來五年的擴張藍圖,墨跡順著磚縫滲入長江。
遠處,周瘸子正帶人清點搶購來的“新股”,突然發現每張認購書右下角都有一行鍼眼大的小字:“本憑證解釋權歸長江實業所有”。
江漢關的鐘聲敲響十二下時,第一輛載著鋼渣的貨輪正駛向上海。甲板上的麻袋裡,除了防汛沙袋,還混著三箱用防潮油紙包好的股東名冊副本。
畢竟在資本的婚禮上,真正的聘禮永遠是——
那個控製規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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