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階符籙師 第301章 寒印大師
韋多寶隨著普塵和尚甫一踏入金剛寺的山門,凜冽的寒風與無儘的冰雪皆被隔絕在護山大陣外,一股混雜著檀香某種奇異草木氣息的暖流撲麵而來。腳下不再是冰冷的岩石,而是鋪著一塊塊磨損得極為光滑的白玉地磚,每一塊地磚上都彷佛天然生有酷似蓮花狀的紋路。
放眼望去,層層疊疊的殿宇依山而建,飛簷鬥拱,氣勢恢宏。與南疆的粗獷不相同,此地的建築風格沉雄古樸,每一根梁柱,每一片磚瓦,都透著一股曆經歲月沉澱的厚重與威嚴。這是韋多寶自踏上道途以來首次來到宗門大派,見此情景不禁對宗門大派的底蘊有了一個清晰的認知。
最引人注目的,是矗立於主道兩側的十八尊羅漢雕像。這些雕像皆由整塊的黑色山岩雕琢而成,高達十餘丈,或怒目圓睜,或低眉沉思,姿態各異。韋多寶神識掃過,心中微凜。這些雕像並非單純的死物擺設,其內裡竟蘊含著磅礴而純粹的香火願力,與山體、與整個金剛寺的陣法連為一體,彷彿是十八位金丹後期的體修在此鎮守,氣息連綿不絕,無懈可擊。
“韋施主,此乃本寺的十八伽藍陣,由曆代高僧以自身功德願力加持而成。”普塵和尚似是察覺到韋多寶的探查,不以為意地介紹了一句。
韋多寶收回神識,未發一言,隻是默默跟著普塵的腳步,穿過廣闊的廣場。沿途不時有身穿灰色僧袍的僧人經過,見到普塵,皆會停步,雙手合十躬身行禮,口稱“普塵師叔”,隨後目光便會好奇地落在韋多寶這個法修身上,眼神中有審視,有疑惑,亦有幾分佛門弟子特有的平和。
不多時,二人來到一座更為宏偉的殿宇之前。此殿名為“萬佛殿”,殿門敞開,內裡卻非尋常佛堂景象。隻見殿內沒有主佛像,而是依著牆壁,層層疊疊地修建了無數個巴掌大小的壁龕,自地麵直達數十丈高的殿頂,宛如蜂巢。
每一個壁龕之中,都供奉著一盞長明燈。然燈火並非凡火,而是呈現出各不相同的顏色,有赤、有金、跳躍的火焰中,隱約能看到一個個盤膝而坐的僧人虛影。整個大殿,數萬盞燈火彙聚,光芒璀璨,將殿堂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股難以言喻的香火願力充斥在每一寸空間中。
“此乃本寺所有僧人的魂燈。”普塵和尚停下腳步,神色肅穆地望著這片燈海,緩緩開口為韋多寶介紹道:“凡本寺弟子,無論身在何處,其一縷神魂皆寄托於此。燈在,則人在。燈火之強弱,亦代表其修為與功德之厚薄。”
韋多寶的目光在燈海中掃過。他看到大部分燈火都呈淡金色,光芒穩定。有數千盞燈火顏色更深,光芒熾烈,顯然是築基期修士。而在最頂層的區域,有數百盞燈火明亮如星辰,遠遠超過其他,正是金丹真人的魂燈。他甚至在其中一盞光芒尤為強盛的金色魂燈旁,看到了“普塵”二字。
忽然,他注意到,在所有魂燈的最上方,還有數盞燈。那數盞燈的火焰竟是琉璃之色,光芒雖不刺眼,但他人看上一眼,心神便會不自覺地沉浸在一股平和安寧之其中,彷彿有莫大的引力,使人沉迷於其中,無法自拔。
“那是方丈等數位師伯的魂燈。”普塵和尚順著韋多寶的目光看去,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韋多寶沉默片刻,緩緩收回了目光。這萬佛殿,想來便類似道門法修之類的本命魂燈了,但卻又有所不一樣,任何弟子的生死、修為變化,皆通過魂燈反饋。這種手段,比道門法修的魂燈更為巧妙。
二人又行了約莫幾炷香的功夫,前方地勢豁然開朗。一片寬闊的露天廣場出現在眼前,廣場由巨大的青石鋪就,中央是一座巨大的講經台。此刻,廣場上有數百名僧人正在“辯經”。
隻是此地的辯經,與韋多寶想象中唇槍舌劍的文辯截然不同。隻見僧人們兩人一組,一人盤膝而坐,另一人則站立著,時而俯身大喝,時而猛力擊掌,發出“啪”的脆響,甚至會相互推搡,以身體的動作來輔助言語的表達,場麵激烈,充滿了力量感,令人咂舌不已。
一名看上去年紀尚輕的僧人,在辯倒了對手後,看到了行至廣場邊緣的普塵,眼睛一亮,幾步跑了過來,躬身行禮:“普塵師叔,您回來了!弟子方纔於‘空’字決上又有領悟,想請師叔印證一番!”
普塵和尚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慧法,今日有客在,不得無禮。”
那名叫慧法的年輕僧人這才注意到韋多寶,他上下打量了韋多寶一番,隻見韋多寶氣息沉凝,雖看不清修為,但慧法卻帶著北邙修士特有的傲氣與直接,張口便問道:“師叔,這便是您從南疆帶回來的‘大功德主’?看著也不像三頭六臂的人物。”
普塵眉頭微皺,正欲嗬斥。
韋多寶卻先一步開口了,他看向慧法,平淡地問道:“這位大師,看你辯經,似乎是以力證法?”
“然也!”慧法挺了挺胸膛,“我金剛寺法門,講究法體雙修,身強則法明,力至則理通!空談誤道,唯有拳掌之間,方見真章!”
“原來如此。”韋多寶點了點頭,便不再多言。
慧法見他反應如此平淡,心中不禁有些錯愕,一時之間竟愣在了原地。他預想中的驚訝、好奇,甚至是被冒犯的怒火,一樣都沒等到。反觀韋多寶那波瀾不驚的樣子,彷彿自己剛才那番引以為傲的“以力證法”理念,在他聽來不過是孩童般的囈語,不值一提。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讓他感到無趣與憋屈,但自己卻又不敢在普塵師叔麵前放肆,隻得悻悻地行了一禮,退了下去。
普塵無奈一笑,對韋多寶投來抱歉的眼神,便帶著韋多寶繞過辯經廣場。不多時,二人來到一座看似極為普通的殿宇前。隻見這座殿宇匾額上書“功德殿”三字,殿門前的石階上落滿了枯黃的鬆針,一名身穿灰色舊僧袍、須發皆白的老僧,正拿著一把凡間掃帚,一下一下,專注而緩慢地清掃著。
老僧的動作很慢,彷彿每一個動作都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但他身邊的地麵,卻始終乾乾淨淨,彷彿那些落葉鬆針是有意避開他一般。
普塵和尚走到老僧身後三步處,停了下來,雙手合十,深深躬身:“方丈師伯,弟子普塵,已將韋施主請來。”
那老僧緩緩停下手中動作,轉過身來。隻見他雖然臉上布滿了皺紋,但一雙眼睛卻清澈得如同初生嬰兒,淡然掃過,便令人生出已被看透看穿的錯覺。這就是大雪山金剛寺的方丈,寒印大師。
寒印的目光緩緩落在韋多寶身上,沒有釋放絲毫威壓,隻是平和地注視著韋多寶,彷彿在看一個許久未見的老友。
“落葉紛紛,總要有人清掃。”寒印大師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蒼老,“這世間的功德願力,也是如此。散於萬民之中,若不收攏,終將歸於天地。韋施主,你說,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