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先生望著沈半青妝容精緻卻難掩疲憊的臉,恍惚間彷彿看到了當年三人圍坐,飲酒談笑的舊時光。
那時,沈半青舞姿翩躚,他揮毫潑墨,而劉奇......
他默默低下頭,一股苦澀在心頭蔓延。
旁邊廳內,劉奇主動提起自己被赦免回京的往事。
當年沈老侯爺過世,朝廷頒發赦令,他的名字是沈半青設法添上去的。
正因此,他才得以從流放之地重返瑜都。
說起這些事時,劉奇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旁邊的書房。
他們三人之間,都生分了。
當年沈半青確有虧欠,但她並非無情無義之人。
葛先生聽著廳內的對話,心中最後一點漣漪也歸於沉寂。
她過得好或不好,與他何乾。
在回瑜都前,他確實曾想像過見到她落魄的樣子,那樣他就能昂首挺胸走到她麵前,擲地有聲地說一句:看!這就是你的報應。
然而真到了這一刻,他心頭隻有一片平靜的釋然。
沈半青未必過得不好。
她依舊錦衣玉食,手握權柄。
眉宇間的困頓,或許隻是生活中尋常的煩惱。
夫妻不睦、子女頑劣……這些不如意,即使當年嫁的是他,難道就能避免?
葛先生不再看向門縫,好似放下了一個心結,肩頭瞬間輕快了。
他目光落在書桌一角,那裏放著江小月練功時隨手畫的一張河岸草圖,寥寥幾筆卻充滿了生機。
他的世界,早已遠離了世家的紛擾。
他轉頭,看到江小月一臉八卦地盯著前廳。
廳內,沈半青似乎心有所感,轉頭望向那間半開的書房。
一陣秋風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穿過廳門,無聲地落在她華貴的裙裾邊緣。
不足一刻鐘,沈半青便起身告辭。
他們之間已無多少舊情可敘。
登上馬車,曾婆子低聲道:“夫人,劉郎君家裏有客人,方纔就藏在旁邊的書房裏。不過,奴婢沒聞著脂粉香,應是同行,怕衝撞了您。”
在瑜都,便是尋常百姓也愛用些艾草、蘭草之類的廉價熏香,但那屋裏確無半點脂粉氣息。
沈半青並未在意,一路沉默。
每次來這裏都是滿懷期待的來,神色黯然的走。
馬車在諸葛府門前停下時,恰逢諸葛旭從刑部歸來。
失蹤的鄧厲庭是刑部尚書的嫡子。
鄧尚書家出了這麼大的事,諸葛旭回來與父母商議,備些禮前去慰問。
夫妻二人在朱漆大門前不期而遇。
諸葛旭隻抬了抬眼皮,目光掠過沈半青,如同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徑直進府。
沈半青臉色瞬間鐵青,一股難以言喻的屈辱和怒火直衝頭頂。
諸葛旭那毫不掩飾的漠視,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更刺人心肺。
她疾步追上,完全不顧曾婆子焦急的低喚和路人投來的目光,在朱漆門前一把攥住了丈夫寬大衣袖下的手腕。
諸葛旭猝不及防被拽住,身形一滯。
他是個典型的文弱書生,力氣哪裏及得上自幼習舞、筋骨強韌的沈半青。
每每被她這樣攥住,便如鐵鉗加身,難以掙脫。
此刻,那蒼白的手腕在沈半青指下紋絲不動,掙紮反而勒得自己生疼。
他臉上閃過一絲狼狽和慍怒,終於被迫停下腳步,轉過身,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厭煩與疏離。
若沈氏能安守本分,相敬如賓,不那麼咄咄逼人,他未嘗不能給她幾分薄麵。
可偏偏,她從來就不是一個懂得收斂的人。他退一步,她必要進十步!
“放手!沈氏,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諸葛旭壓低聲音嗬斥,試圖維持最後那點為官者的體麵,雖然這東西早就沒了。
“體統?”沈半青嗤笑一聲,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怨恨與自嘲,“左丞大人現在跟我講體統了?你同那外室顛鸞倒鳳時、行那苟且之事時,可曾想過體統二字怎麼寫!”
“夫人!慎言!快鬆手!莫讓外人看了笑話去!”曾婆子急得跺腳,卻又不敢上前硬拉。
門房早已對這場麵司空見慣,低眉垂眼,恨不得將自己縮排牆縫裏。
“潑婦!不可理喻!我諸葛家清譽,早晚毀於你手!”
諸葛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被當眾揭短讓他羞憤難當。
他猛地用力一甩,這次沈半青似乎卸了些力,竟被他掙脫了。
他踉蹌一步,迅速整理被抓皺的衣袖,看著沈半青的眼神冷得像冰窟。
沈半青睚眥欲裂,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她瞪著噴火的雙眼,不管不顧地向諸葛旭撲去!
諸葛旭臉被嚇白了三分,慌忙後退。
身後就是高門檻,幸而門房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沒摔個四腳朝天。
對上家僕惶恐的目光,諸葛旭隻覺顏麵盡失。
在沈氏再次抓住他之前,他狼狽地快步沖入府內。
曾婆子連忙跟進去,“砰”地一聲關上了厚重的大門,將那些窺探的視線隔絕在外。
“是你先勾引我的!諸葛旭,是你先勾引我的!”沈半青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這句糾纏了她半生的話。
這句話如同利刃,紮進兩人的胸膛。
狠狠撕開了諸葛旭極力粉飾的過往,更將他精心維持的文人清高踩在腳下碾碎。
這幾乎成了他永遠無法在口舌之爭中佔得先機的死穴。
曾婆子和門房雙雙垂下頭,每次爭吵,夫人都會祭出這句誅心之言。
當年,沈半青和諸葛曜(葛先生)兩情相悅。
彼時沈府聖眷正濃,沈半青配諸葛家長房嫡子都綽綽有餘。
而諸葛曜尚無功名,又是諸葛家四房的嫡次子,沈家對此頗有微詞。
四房諸葛冀夫婦看出了沈家的猶豫,為了利益最大化,便說動了諸葛旭。
那時諸葛旭已入仕,隻是諸葛家人才濟濟,族中的資源和助力輪不到他,他必須從底層開始打拚。
為了搶奪這門婚事,諸葛旭煞費苦心。
他利用自己優於弟弟的才識樣貌,刻意偽裝出溫柔多情、大膽熱烈的姿態,終於讓情竇初開的沈半青迷失了心竅。
如今,隨著夫妻二人的關係日益惡化,連一雙兒女看向沈半青時,眼中也隻剩下畏懼與疏離,再不與她親近。
沈半青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疼不死,去不掉。
劉奇家中。
窗欞縫隙透過的光,在葛先生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飯桌上,炸得金黃酥脆的花生米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他拿起酒壺,沉默著為劉奇倒滿一碗酒。
江小月在一旁將燒雞撕開分盤。
劉奇略顯侷促:“今兒這事....也是趕巧了,我沒想到她會突然過來。我之前沒跟你說,我能回瑜都,多虧了她從中周旋,我倆偶爾會見上一麵。”
葛先生看著昔日摯友欲言又止的模樣,突然沒了打啞謎的興緻。
他抬起眼,直視著劉奇的眼睛:“你若不想我住在這裏,不妨直說。”
??果然,第二章還是沒寫出來,等會看看能不能寫完。
?感謝和的打賞,有點方,那再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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