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吳德一入水,就像條胖蛆在水中蛄蛹,眼看著就要沉下去。
江小月跳入水中,馱著他奮力向岸邊遊去。
瀕死之際,吳德死死拽住這根救命稻草,力道之大幾乎要嵌進肉裡。
江小月吃痛,乾脆一掌將他擊暈。
花船上,火勢順著擁擠的廊道躥進廚房,暫時還未蔓延至一層宴廳。
船上管事發出求救訊號,銜春塢樓內燈火通明,十幾名護衛蜂擁沖向岸邊小船。
綠衣侍女和同伴推著顯眼的紅木箱,成了首要目標。
而江小月潛在水下,船上人隻能看到吳德漂在河麵。
是以,除去救火的人,其餘人全都撲向了綠衣侍女,反倒無人留意漸漂漸遠的吳德。
江小月拚盡全力將吳德推上岸,一拳砸向他腹部。
吳德吐出幾口水,確認人沒死,江小月才掂起腳,遠遠看見銜春塢護院擒住了綠衣侍女。
眼見她被重擊倒地,口中噴出血霧,江小月眉頭緊鎖。
她迅速抓住吳德雙手捆死,將其塞進岸邊草叢藏好。
萍水相逢卻也不能看著對方去死。
銜春塢所在的位置很巧妙,像是從河道上挖開一個口子,花船並未駛入東江主河道。
她疾速向那邊趕去,遠遠就聽到花船管事麵目猙獰地咆哮:
“廢物!一個個都是廢物!人都綁起來了,怎麼還能讓她殺人!”
“死的怎麼不是你們!”
說罷,他揚刀便砍翻一名護衛,鮮血飛濺三尺。
其他人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旁邊花船緩緩靠岸,但火勢卻愈發洶湧。
浸了油的木板和廚房,一時難以澆滅。
宴廳裡被打暈的賓客還需人手去救。
方纔江小月闖入宴廳擊暈賓客時,那十二名女子一眼便認出了她纖細的女兒身。
她們本就是出賣色相、一生受盡屈辱的苦命人,斷不會救這些視她們為玩物的豬蟲。
即便內心如一團死水,她們仍裝作驚惶失措的模樣湧向船頭,抱作一團瑟瑟發抖,佯裝無能為力。
日日披著假麵過活,這對於她們來說,再簡單不過。
花船上本就隻有八名護衛,偏生那些賓客個個胖如缸桶,需兩人合力才能抬起。
沒等護衛把這十一人抬出,火勢已蔓延至宴廳。
無人救火,火勢便愈發猖狂。
場麵變得更加混亂,所有人都擠向遠離火源的船尾。
江小月躲在暗處。
岸邊人太多,貿然出手非但救不了人,還可能把自己搭進去。
她盯著起火的花船靠岸,看著侍女們爭先恐後奔上高台。
“還不快去救火!”管事氣的直跳腳。
岸邊隻留了兩人看守。
“咻!咻!”兩聲,護衛應聲倒地。
管事還未看清來人,就被一腳踹翻,昏死過去。
江小月解開綠衣侍女及其同伴棕袍男子的繩子。
綠衣侍女嘴角滲著血,甫一脫困,便抄起石塊狠狠砸向管事頭顱。
“好了,他已經死了!”棕袍男子拉住她,轉身對江小月深鞠一躬。
“趁他們沒注意,趕緊走。”
江小月說罷轉身,卻見二人竟回頭去抬那紅木箱。
“人已經死了,把孩子帶走!”江小月急道。
綠衣侍女雙眼赤紅,執拗地去拽箱子。
江小月見狀不再勸阻,轉身時卻見一隊官兵正朝著這邊奔來。
自發生三起命案後,京兆府聯合監察司增派了巡邏隊,夜間沿河岸巡邏。
衝天的火勢引來了巡差,銜春塢的人意圖毀屍滅跡,也發現了準備逃離的三人。
江小月心念一轉:“把屍體留給官差!讓全都城的人都知曉花船上的勾當!”
說話間,她掏出彈弓,對準撲來的護衛疾射。
“哎呦~哎呦~哎呦~”
護衛們閃躲不及,手忙腳亂地捂頭捂胸捂下身,痛呼連連。
棕袍男子將綠衣侍女往前一推:“你先走!我跟官差說明真相。”
直至把一小袋石頭打光,江小月才收起彈弓。
轉頭時,十丈外不知何時出現一個身形頎長、肩扛橫刀的身影。
貼身的大紅官袍完美的勾勒出男人肩寬腰窄的身姿,即便麵容模糊,江小月依舊能感覺到,有一雙淩厲的眸子鎖定了自己。
這人是什麼時候到的?
她心中一驚,卻無暇細想,轉身向反方向奔逃。
身後破空聲響起,對方竟追上來了。
棕袍男子目睹了此景,嘶聲高喊:“銜春塢剖腹取胎,罔顧人命,意圖滅口,天理難容!!”
話落,風止。
這話提醒了某人,花船案纔是今晚的重頭戲。
江小月回頭,那人已放棄追她,躍到了紅木箱子旁。
連那跌跌撞撞的綠衣侍女,也無人再追。
江小月眉頭微蹙,隱隱覺得蹊蹺,卻也沒時間細想,她繞了一圈,回到吳德藏身的地方。
在對方滿眼祈求時,回以兩拳,將人直接扛在肩上。
這五年,她扛了無數巨木,這點重量完全不在話下。
藉著夜色掩護,趁官兵還沒搜過來,她躍上屋簷,最終回到了吳府。
先生說過,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吳府尚不知吳德失蹤,藏在這最是穩妥。
江小月自覺長進了,實則是瑜都她真的不熟,客棧人來人往的,沒其他地方可選。
監視這三天,她已經把吳府都摸透。
吳府東邊有個小院子,是吳德母親過世前的居所。
她留意過,那地方沒人去,連府中下人都繞著走。
聽了牆角才知,老太太過世不過一月,府裡人嫌晦氣,院子還沒來得及翻新。
為防吳家哪個後輩突發孝心上門祭奠,江小月把人提到了偏房。
地上還有殘存的紙香灰燼。
江小月用腳掃盡,將人綁好後,她盤坐在旁邊,復盤方纔一切。
剛剛趕路時,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村裏有人生孩子,她和馮康特意跑去看。
孩子落地後,穩婆手中提著的正與那物相似,隻是顏色略異。
她不懂醫,但那些富人個個精的很,必不會平白無故去食那血淋淋的東西。
她又想起紅木箱中漫溢的鮮血……
江風裹挾著焦糊和血腥氣迎麵吹來,將岸邊那頎長身影的赤紅官袍下擺吹得獵獵作響。
虞瑾風肩頭隨意扛著他那柄標誌性的寬刃橫刀,低垂著眼瞼,目光沉沉地落在岸邊那口刺目的紅木箱上。
箱體邊緣凝固著厚厚的暗紅血垢,不知吞噬了多少無辜女子的性命。
“少司令!”
監察司司衛羅觀快步上前,繃緊的臉麵對上司時才顯露出一絲興奮。
“您還真料事如神。京兆尹唐嶼一來,就咬定此案與那連環兇案無關,火急火燎地把銜春塢的活口和那報案的棕袍漢子全押走了。
他們一定想不到,這花船上的勾當咱們早就摸了個門清!隻可惜,咱們布好的餌用不上了。”
監察司早已摸清銜春塢的底細,隻是沒等線人行動,就先出了意外。
羅觀咂咂嘴,頗有些遺憾:
“屬下問了,廚房三人都死了,有一個被砍的不成人形。據船上的護衛說,那主刀的閻婆子是被個綠衣侍女用剁骨刀生生劈進腦袋,下手夠狠的。
據說那侍女跟死者是一夥兒的,就是箱子裏那可憐孕婦的妹妹。”
虞瑾風的目光依舊黏在箱子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刀柄上摩挲,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探究。
“那個蒙麵女子呢?跟綠衣侍女一夥的?”
羅觀立即搖頭:“不知道,核對過登船名冊,除了工部員外郎吳德不見蹤影,其他賓客和船工都在。沒人知道那蒙麵女子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但她肯定登過船,船上也有兩名護衛被石子打傷,手法刁鑽得很。”
虞瑾風想到對方竟用彈弓退敵,眸子裏掠過一絲興味。
他彎腰,從濕漉漉的草叢裏拈起幾顆沾著泥水的石子,在指尖撚了撚。
方纔那蒙麵女子的身形在他腦中一閃而過——濕衣貼身,曲線畢露,顯然是從水中潛上來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這倒是個有趣的新發現。
“按原定計劃,盯緊了,一個都別漏。”虞瑾風收起石子,“把這箱子悄悄帶回去。”
“得嘞!”羅觀立正,眼中閃著精光。
虞瑾風轉頭,舉著火把,沿著河岸的草叢開始細緻搜尋。
很快他就在一處草叢葉片上發現了未乾的水漬和明顯的踩踏痕跡。
正是江小月曾經短暫藏身的地方。
虞瑾風看了看不遠處的河堤,舉著火把再次向前。
約一刻鐘後,他又在河岸邊發現一片倒伏的草叢。
草叢中散落著些許散發腥臭的嘔吐物。
依照其形狀大小,至少是個同他身量相仿的人才能壓出。
他直起身,順著拖拽的痕跡望向幽暗的河麵,心中已有了計較:
看來,蒙麵女子的目標是吳德。
那她出現在紅木箱那邊,是巧合......還是路見不平?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官靴踩踏碎石的聲音由遠及近。
京兆尹唐嶼帶著一隊巡差,氣勢洶洶地圍了過來。
這位唐府尹年約四十,麵皮白凈,保養得宜,隻是此刻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官袍下微微凸起的肚子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腰間一條鑲嵌著大塊羊脂白玉的革帶格外顯眼。
“虞瑾風,你是不是拿了什麼不該拿的東西?”唐嶼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
虞瑾風慢悠悠地轉過身,肩上的橫刀都沒放下,目光掃過那條白玉革帶,嘴角立時揚起一抹嘲諷,一臉的玩世不恭。
“喲!唐大人這話說的……本官倒是很中意您腰間這條白玉革帶,一看就是宮裏的好東西,太子殿下賞的吧?不知唐大人是否願意割愛,勻給下官玩玩?”
唐嶼低頭一看,暗道自己大意。
一聽到銜春塢出事,他就忙趕了過來,竟忘了更衣。
他下意識地用手掌虛掩住腰間的玉帶,聲音更冷了幾分:
“你休要顧左右而言他!方纔那裏分明有口紅木箱子,是本案關鍵證物!現在箱子不翼而飛,此處除了你監察司的人,還有誰?”
“什麼紅木箱子?”虞瑾風誇張地皺起眉頭,一臉茫然和無辜,攤開空著的雙手。
“本官可沒瞧見什麼特別的紅木箱子。唐大人莫不是被這煙火氣熏花了眼?”
他往前踱了一步,逼近唐嶼,臉上笑容依舊,但眼神卻陡然變得銳利如刀鋒,帶著毫不掩飾的壓迫感。
“你自己說的,這花船失火、死人、剖腹取‘寶’的案子,歸你京兆府管。我要口破木箱子幹嘛!醃鹹菜嗎?”
說完,他作勢要離開。
唐嶼一抬手,身後的巡差立刻唰地一下圍了上來。
虞瑾風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緩緩放下肩上的橫刀,單手握住刀柄,拇指抵在刀鐔上,彷彿隨時準備出鞘。
冰冷的目光如實質般掃過圍上來的衙役,最後定格在唐嶼臉上。
唐嶼回望過去,眼中滿是對眼前無賴的厭惡,想到他背後站著的人,仍強硬道:
“本官已問過,有人親眼看見你的心腹羅觀抬走了箱子!今日你若不將證物交還,休想離開此地!”
監察司監管百官,跟禦史台言官不同,他們不盯官員的家務事,凡出手必是砍頭流放的大罪。
唐嶼試圖用氣勢壓人,但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嗬!”虞瑾風嗤笑一聲,不僅不退,反而又向前逼近一步,幾乎與唐嶼麵貼麵,那股子混不吝的囂張氣焰衝天而起。
“警告我?唐嶼,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試試?信不信我立刻去找我大哥告狀?”
他故意放慢了語調,帶著濃濃的嘲諷,“嘖,瞧瞧你這身油光水滑的皮囊,這肚子......要是把你這腦袋剃光了,嘖嘖,保管比你家裏娘子的屁股還圓潤光亮!
到時候禦史台那幫老學究參你個儀容不整,有辱官箴,讓你天天蹲在家裏跟娘子擺龍門陣,豈不有趣!”
這番粗俗不堪又極具侮辱性的比喻,配上那張俊美囂張的臉,簡直能把人氣得七竅生煙。
巡差們目光不由自主瞟向唐嶼頭頂,忍不住在心裏嘀咕:那麼圓的腦袋,摸起也不知道會是什麼感覺?
“你...你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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