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月腳步頓住,怔愣當場。
沈家嫡女?
昨天那夥計說,諸葛家是傳承了數百年的官宦世家,真正的百年清流。
瑜國建朝百餘年,朝中總少不了諸葛家的身影,一品大員都出過好幾位。
難道是因為先生覬覦他大嫂,才被驅逐出家族?
這荒唐的想法剛冒出來,她就立即搖了搖頭,先生可不是那般偏執、自討苦吃的人。
他不可能動這樣的歪念。
她謹慎地確認:“是我們要查的那個沈家?”
在靖南城時,他們就已查實,殺害她父母、使用鐵鉤的那名劊子手和祝方是一夥的。
通過柯春,確認這兩人都出自沈家。
而殘害瓦依族的真兇,也有沈家的影子,但這一路先生都沒提過。
“是。”
得到準確答案,江小月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等等!”
當時,虞瑾明派人翻過葛先生的箱籠,動過那些畫卷。
江小月曾追問紅衣女子的身份,但葛先生不願多說。
“沈家和虞家可有故交?虞瑾明有沒有可能認出沈半青?”
離開靖南城時,他們並未將祝方出自沈家一事告知虞瑾明。
江小月之前還以為,能佔個先機。
但若虞瑾明看過張張畫像,認出沈半青,必然會聯想到沈家。
說不定,還會以為他們是沈家的同黨。
“據我所知,應是沒有。況且他們之間相差十歲有餘。
虞瑾明的父親虞崢原先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吏,被赤陽長公主看中當了駙馬,家族才起勢。而那時,沈家正權勢鼎盛。
不過,我離開時,虞瑾明不過十一二歲,這些年......”
葛先生說著說著,自己也一陣心虛。
忽然,他腳步頓住,似是想到了什麼,轉身走向道旁最近的小攤。
“沈琮老侯爺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掌櫃的笑意僵在嘴角,皺起眉頭一臉莫名其妙。
瞥見二人身上那窮酸的衣袍,臉一橫:“去去去,別擋著我做生意!”
江小月拿出錢袋,想說買一份,可攤位上隻看到一個蓋著的瓷盆,旁邊的長桌上擺著七八樣小碟,似是調料。
她隻分辨出砂糖、蜂蜜兩種,其餘全不認識。
棚架上吊著兩盞梔子燈,中間的木牌上寫著“冷飲”二字。
她話卡在喉嚨,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這些東西她沒見過也沒吃過。
趕路時,即便有休息時間,江小月也用來練功了,途經城池並未認真逛過。
葛先生方纔也是急了,見江小月麵有好奇之色,扭頭看到不遠處還有一家冷飲攤,立時拉著她走過去。
同樣的棚架,同樣的梔子燈,隻是換成了女掌櫃。
葛先生道:“來兩份冰雪冷元子,帶走。”
“好嘞!”
女掌櫃笑意盈盈揭開了旁邊的大木桶。
桶裡立即有寒氣溢位,江小月踮腳一瞧,竟是儲冰的。
在這深秋時節竟還有冰,倒是稀奇。
女掌櫃麻利的抄起一隻乾淨竹筒,先舀了一勺冰屑墊底,再撈起一勺顫巍巍的元子覆於其上,最後問一句:“郎君,要加桂花蜜還是滴兩滴玫瑰露?”
江小月搶道:“玫瑰露。”
她正好認一認這些調料。
葛先生付了錢,問起了剛剛的問題。
女掌櫃遞過兩個竹筒:“沈老侯爺?那是五年前,昌平十六年冬月走的,連宮裏的娘娘皇子都親到沈府祭奠呢。”
江小月和葛先生對視一眼,那正是他們遇到虞瑾明那年。
虞瑾明六月離開靖南城,除去趕路的時間,豈不是他回到瑜都三個月不到,沈老侯爺就過世了。
這時間未免有些巧。
葛先生故意嘆了一聲:“算起來,老侯爺今年七十五,之前還聽說他身子骨很硬朗。”
“冬天老人是比較難熬,我那村裡也是一到冬天,白事就多。街上都說是舊傷複發,若沒這遭,估計還能多享幾年福。”
沈琮是先帝親封的一品軍侯。
三十年前,慶瑜兩國開戰,北燕虎視眈眈。
若不是他帶領沈家軍浴血奮戰,瑜國早已被這兩國吞併。
他的死,在瑜都引發了不小的震動。
江小月聲音低沉:“難道說,監察司的權利真如此之大,連沈琮都動得了?”
說完,她又覺得不對。
“昨天進城時還聽說,沈家小郎君失蹤了,監察司奉命追查,聽起來兩家並無隔閡。”
葛先生也皺起眉,思索著可以找誰去打聽。
可想來想去,能讓他放心不透露自己行蹤的,也就隻有劉奇一人。
手中的竹筒滲出冰水,掌心一涼,他轉頭看江小月:“趕緊吃了,一會全化了。”
江小月這纔打量起手中的竹筒。
圓圓胖胖的竹筒旁綴了支小竹勺,筒裡安靜躺著著三顆圓滾滾的丸子。
她咬了一口,涼意自齒間蔓延,冰冰涼涼,伴隨著夜間蕭瑟的秋風,打個了激靈。
江小月眼睛一亮。
葛先生見狀把自己那份也遞了過去。
江小月又道:“先生,我覺得,虞瑾明應當是認得沈半青的。同在瑜都,能碰到的場合太多了。”
言罷,又小聲地問:“若是虞瑾明拿著你的畫像去找沈家人辨認,他們能認出來嗎?”
葛先生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他在向陽村待了十年,容貌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虞瑾明肯定是不認識他的,但其他人,他想起沈半青身邊的丫鬟婆子。
有兩位定能認得出。
兩人目光相對。
“您當初離開瑜都,是因為沈半青嗎?”
“那是我自己的選擇。”葛先先不願多說,扭頭再次向前。
罷了,大人的感情問題,她還是不要摻和了。
二人又打聽了沈小郎君失蹤的案子。
原來,近幾日官兵先後在東江河邊發現三具男屍,皆是官宦子弟,失蹤前都上過花船。
官府見事態愈發嚴重,便下令封了碼頭,嚴令花船暫時停業整改,以此減少命案發生。
也正是這個舉動讓沈家人發現,沈承光失蹤了。
連瑜都街頭的老百姓都知道,這位沈小郎君夜夜宿於花船之上,談及他時,語氣滿是調侃。
沈承光失蹤的事傳開後,案子便移交給了監察司。
之後,江小月找旁邊的小販問了路,趁夜來到永闔坊。
七年前荊山縣那位吳縣守吳德,如今已榮升六品工部司員外郎。
這雖是個閑職,卻也是正經的京官,即便碌碌無為,熬個十年八年也能再往上升一升。
如今,吳德攜家帶口就住在永闔坊。
葛先生望著眼前這座精緻寬敞的府邸,青牆黛瓦,門前兩隻石獅子端正嚴肅。
“這個地段,這個規模,絕不是一個六品官員能負擔的。”
江小月摩拳擦掌:“這傢夥的縣守之位是捐納得來的,想來本就家財豐厚。隻是這樣的官員鮮少能升遷,他定是在任期間攀上了某位貴人。
徐老說,他扣下瓦依族人的賞賜和撫卹金,這筆銀子,或許拿來孝敬貴人了。”
兩人望著不遠處的宅子。
當晚,江小月便獨自潛進吳府,躲在屋簷一角監視著。
沈府要查,但若能從吳德這裏找到突破口,那既能為瓦依族平冤,也有可能揪出沈家的尾巴。
想到從江底撈出的那五具屍骸,江小月覺得她有義務了結此事。
沈家她不敢輕易闖進去,但吳府還是簡單的,僅憑院中那兩個粗壯的護院,不可能發現她。
江小月盯了三天,吳府的角門每次熄燈後就會開啟。
府中下人不是打牌就是私會,要鬧到後半夜才停歇。
江小月雖見識尚淺,但葛先生這些年也跟她說過不少世家大族的作派。
從下人的行事作風,多少能窺見主子的心性。
這天,終於讓她等到吳德夜半出門。
她從簷角落下,沿著陰暗緊跟不放。
角門外傳來馬兒的嘶鳴,似是被攪了清夢,正哈著粗氣以示不滿。
看來,要去的地方不近。
江小月立時加速,一個輕躍掠過牆頭,帶起一陣疾風。
吳德與掌燈的小廝齊齊抬頭,牆頭空空如也,隻有被攪弄的夜風,看不見摸不著。
“許是有狸貓,現今瑜都的野貓是越來越多了。”小廝這般回道。
吳德板著臉沒說什麼,跨過門檻時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上了馬車。
車夫揮動鞭子,馬兒不耐煩地甩了甩頭,才慢慢向前。
夜色漆黑,車廂前的燈籠照明有限,車夫並未注意到,馬蹄宣告顯比平常更沉。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一座小院前。
吳德下車直接進院,車夫縮了縮脖子靠在車廂上假寐,隻有馬兒垂下頭,大大的眼睛掃向車廂底下。
江小月鬆開一隻手撐向地麵,隨後無聲地落下。
她翻了個身,自馬車尾鑽出,望了眼院中的嫣紅燈籠,尋了個隱秘之處輕身躍入。
進院後,她耳廓微動,循著那細微的腳步聲追去。
直至看到前方出現兩個人影,她才放緩腳步。
路過之處,擺放著精心養護的花卉盆栽,揚起陣陣芬芳。
花葉上還沾著水珠,一看就是有人精心養護的。
這難道是先生說的金屋藏嬌?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她已過垂花門,看到了前方的花廳。
那是一座立於水中的兩層閣樓,隻點著零星幾盞燈燭。
熙熙攘攘地人聲從另一頭傳來。
穿過花廳時,江小月看著那些露骨的畫作,立即明白這是一座青樓。
隻是不知為何,並未營業。
她一路跟到後頭,看到閣樓臨江那麵修了個平台,平台外停泊著一艘燈火輝煌的花船。
花船約有十丈長,共兩層。
船上已聚集了不少男男女女,一女子正挽著吳德,引他上船。
吳德的手掌落在女子股間,不安份的遊移,女子嬌笑著偎進他懷裏。
船上的情形更是誇張,有人站在船頭便已衣衫半露,肥胖的身軀似是要比胸圍。
官府嚴令禁止,這些人仍頂風行樂,是真不怕死啊!
江小月在心裏冷笑,正猶豫要不要跟上去時,外麵又來人了。
她抬頭四望,立時躍上房梁,看著那四人從身下經過。
其中,一位身著碧衫的侍女引起了她的注意。對方那警惕的眼神讓她嗅到了同類的氣息。
江小月目光緊隨綠衣侍女登船,見她快步行至後艙,一臉警惕地四下張望,接著在艙門上敲了敲。
還有同黨,難道是那起連環案的兇手?
若是趁著這個機會把吳德綁走,倒是可以把嫌疑轉嫁給他們。
隻是花船範圍狹小,燈籠映照下幾乎沒有死角。
一旦開船,就像一間密閉的廳堂,生人極易暴露。
江小月深知潛藏難度,環視四周思索對策。
空氣中瀰漫的熏香與水腥氣交織,卻並無一絲酒氣。
酒色不分家,這詭異之處讓她本能感覺到了危險。
目光掠過暗沉的河麵時,她注意到閣樓下方、木樁旁邊綁著一些一人長的舢板。
有些上麵還放著食材雜物,應是往花船運貨所用。
江小月悄無聲息地從藏身的簷角滑落,抓著木樁緩緩下沉。
她如狸貓般輕盈躍上其中一艘,沒有濺起一滴水花。
頭頂上的地板仍有人陸續走過,落下簌簌塵土。
環顧四周,這樣的舢板不少,統一被繩子固定在岸邊,她完全可以藉此上船。
她打量著船身,那邊有塊跳板應是上貨的位置,但肯定有人看守。
水麵到船身圍欄一人多高,對她而言並非難事,或許可趁開船的瞬間,眾人回艙時上去。
因為官府禁令,敢頂風作案的並不多,此刻河麵上並無其他亮著燈的船隻。
江小月這般想著,撥動著舢板來到了木樁後躲起來,途中看到旁邊舢板上放著一個大大的紅木箱子。
箱子幾乎覆蓋了舢板,板麵快與水麵平齊,像是裝了重物。
江小月眯眼看過去,箱子上寫著“雙身羊”。
羊肉為什麼要放箱子裏?雙身羊又是什麼意思?
她目露不解,她隻聽過雙頭蛇、雙頭人。
不過,那箱子上了鎖,江小月也隻是多看了兩眼。
一刻鐘後,有灰衣僕從開始上貨,他們推動舢板向前,船上有人接應。
而那口紅木箱子,則是用竹篙送過去的。
江小月看著那微曲的竹篙。
看來這羊不小,得有百來斤。
跳板收回,花船準備離岸。
這種隻重外觀的船純靠人力,漂不了多遠。
江小月透過頭頂木板縫隙,看到所有人都已離去,而花船上的遊客也全部進入船艙。
更有利的是,不知為何,船艙的紗簾全都放了下來。
方纔還能看到船艙中的宴廳,此刻已全然遮蔽,也未見外麵有護衛值守。
趁此間隙,江小月腳蹬木樁,疾速朝花船而去。
橙黃色的燈火映照河麵,似給船體鑲了道金邊。
臨近那圈光暈時,她一拍舢板,輕輕一躍抓住欄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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