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依族婦人口中的駝背長者,正是族中祭司滄崖。
根據其年齡和身體特徵可以確定,江底發現的五具屍骸,其中一具便是他。
身為祭司,滄崖負責主持瓦依族祭祀儀式,懂得雕刻繪製門檻上的靈龜紋飾。
由此推斷,江邊那七間石屋,正是出自他之手。
當年,滄崖一家本是與其他族人一同離開慶兒山,遷往豐樂府的。
隻是不知何故,他又帶著家人悄悄返回了荊山縣。
江小月沒有提及此事,也未提江中撈出的骸骨。
婦人連山匪襲擊瓦依族一事都不知情,想來這些年滄崖並未回過慶兒山。
在婦人引薦下,他們又拜訪了另一位瓦依族的出嫁女,意外得知一個新情況。
當時治水官員中,有一位都頭酒後曾提過,說有貴人看中了族中天生綠瞳的少年,待隊伍抵達豐樂府,便會有人接他去瑜都。
當江小月問起縣衙的徐書吏時,那兩名婦人竟然都認識他。
原來,其中一位婦人的兒子早年無知得罪了衙門裏的人,是徐書吏從中斡旋,才免了牢獄之災。
這些年,兩位婦人都曾得到過徐書吏的幫助。
更巧的是,從婦人口中得知,祭司滄崖與徐書吏本就是舊識。
江小月來到慶兒山腳下,瓦衣族的原址。
眼前已是一片竹海。
據婦人說,自瓦依族遷居後,村裡原有的幾十間房屋便被官府推倒,種上了竹子。
似乎是有人在刻意抹除瓦依族的一切。
江小月來瑜國三年有餘,除了荊山縣城再未去過其他地方。
縣城熱鬧繁華,途經的村落裡,大爺大娘也熱情好客,向他們討杯水喝,總會被額外塞一個野果或幾顆炒豆子。
這讓沉迷練功的江小月一度以為,這裏同向陽村並無二致。
可自從知道縣衙官職可以買賣,官員會想方設法回本盈利後,她的看法改變了。
這次出行往返數日,她開始留心沿途所見所聞。
瑜國按人頭給農民分地,農民擁有使用權卻無所有權,不得私下買賣。
受田農民需向官府交納高額租金,且無權開墾荒地。
正是因此,江小月居住的江邊雖有大量空地,卻無人敢去開荒,百姓隻能守著戶頭上那點田地勉強度日。
因為,超出人頭的土地稅收翻倍。
途中,她還聽聞數起駭人聽聞的殺人懸案,數量遠超之前在庫房聽到的“三年七起”。
一個偏遠縣城命案頻發必會引起州府側目。
葛先生推斷,縣衙定是將某些命案歸於意外或自殺,以此粉飾太平。
他們找路邊小販打聽那七起命案才知,才知案件慘烈,看來是影響太大,官府無法掩蓋,才被記錄。
這一路,她兩次遇見身著嶄新皂靴、腰挎製式短刀的巡差上門催收稅款。
在如今這和平時期,他們竟以加固城牆、犒勞邊軍、預備荒政等藉口向村民斂財。
百姓根本不知繳納的是何種稅款,隻知巡差上門,沒錢就得用糧食抵扣。
途中甚至有兩名巡差因麵生攔下他們三人,最終給了銀子才得以脫身。
原先江小月聽說瑜國有女官、女學,女子地位較高,還曾私下將其與慶國作比較。
此番出行所見,讓她見識到瑜國官吏的貪婪腐敗,對瑜國繁榮富強的表象也徹底幻滅。
賴聲飛的憤怒也與日俱增。
葛先生則愈發沉默,瑜國官場比他十年前離開時更為腐敗。
三人返回荊山縣城,打聽到徐書吏的住處。
趁其在衙門當值時,江小月找到了他的夫人。
敲開門,江小月自稱是瓦依族後人,曾受過徐書吏的恩惠,特意前來致謝。
徐夫人見她年紀尚小,未起疑心,熱情地將她迎進屋。
一番閑聊後,江小月問起徐書吏幫助瓦依族人的緣由。
徐夫人眸光微黯,嘆道:“那是他的心結,當年築堤遇到難題,深水區根基難以打牢,是外子推薦了瓦依族人。”
原來,一次偶然機會,徐書吏目睹了瓦依族人築堤的技藝,因而結識了祭司滄崖。
兩人年紀相仿,相談甚歡。
後來瓦依族出事,徐書吏便將過錯全歸咎於自己,認為是自己害了他們。
打聽清楚徐書吏與瓦依族的關係,江小月立即告辭返回江邊。
她記得從江中打撈上來的物件中,有一把鐵錐。
雖已腐朽過半,但錐體上隱約可辨一個“山”字。
把東西找出來後,葛先生細看那筆畫:“看來,這應該是個崖字,隻是下麵那部分銹掉了。”
江小月心裏萌生了一個大膽的計劃。
她要把在江底尋到骸骨一事告訴徐書吏,讓對方同他們站在同一陣線。
他們最初隻是想為瓦依族人鳴冤,未料牽出如此大案。
但徐書吏的身份,加上消失的瓦依族人,給了江小月新的可能。
虞瑾明已經查到向陽村,她的身份必定已經暴露。
以監察司的能力,她絕不能再用“江小月”這個身份進入瑜都。
她原打算找黑市偽造身份戶籍,如今瓦依族的出現,似乎提供了另一條路。
當年瓦依族遷移時遇害,官府公文隻說五十四人全部遇害。
但實際上,包括滄崖在內的九人逃回了荊麼山縣。
這說明官府根本就沒有清點屍體。
或許,她可以藉助阿木妹妹石阿朵的身份入瑜都。
說做就做,她拿上畫像和錐子,同劉闖再次趕往縣城。
上次在架庫房相遇,她矇著麵。
如今以真麵目示人,便是她親手將把柄交予對方。
徐書吏下衙歸來,天色已暗。
一進家門,便見廳中坐著一位麵色黝黑的少女。
僅憑那雙又圓又亮的眼睛,他瞬間認出了她。
徐書吏緊張地關上屋門:“你怎麼找到這裏來了?”
徐夫人正要解釋,卻被丈夫推到屋外。
待到屋內隻剩二人。
江小月單刀直入:“徐老,我去了慶兒山,那十五個瓦依族青壯是死於治水,他們的撫卹金,是不是被當年的吳縣守吞了?”
徐書吏臉色微變,嘴唇翕動,卻未出聲。
江小月直接掏出那枚銹跡斑斑的鐵錐:“駝背的滄崖祭司,您可還記得?”
徐書吏如遭雷擊,猛地抬頭。
他一把奪過鐵錐,打量片刻,聲音嘶啞地問道:“這東西...你從何處得來的?他現在人在何處?”
尾音發顫,隱含一絲期望。
江小月不忍澆滅對方眼中那束光,對方身上那股純義仁善讓她想起父親。
她別過頭,緩緩道:“這東西是從滄瀾江底撈上來的,一同發現的,還有五具骸骨。他們大約是在三年前被沉屍江底......”
江小月道出實情,並拿出一截從江底撈起的鐵鏈。
這個訊息如一記重鎚狠狠砸在徐書吏心頭。
他踉蹌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渾濁的老淚瞬間湧出,滑過臉上溝壑。
他低頭凝視著掌中的鐵錐:“滄崖老哥,你既逃回荊山縣,為何不來找我?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他陷入巨大的痛苦與自責中,喃喃自語。
當目光觸及江小月手中的鐵鏈,他臉色又是一變,接過來仔細端詳:
“這鐵鏈與縣衙地牢所用相同!過了這麼多年,他們竟還要趕盡殺絕!”
徐書吏咬牙道,眼中滿是憤懣。
冷靜下來後,他終於說起七年前的舊事。
瓦依族從治水到遭山賊滅口,這些事情江小月已經知曉。
但徐書吏透露,那十五名青壯並非死於治水意外,而是因發現官府以次充好才被滅口。
這事是瓦依族遷移後,他才查出來的。
當他想聯合瓦依族人上告時,瓦依族已被“山匪”滅族。
江小月有些不解:“既是以次充好,這七年間可有發生過水患?”
徐書吏搖頭,這個問題他也想過,但沒有答案。
當年治水人手緊缺,徐書吏被派去給京官打雜,認得所有主事人。
他鄭重地取出一份名單交給江小月。
江小月一眼便注意到名單上的“沈冕”:
“這沈冕,可是那一品軍侯沈琮的子嗣?”
徐書吏再次麵露訝色,對方怎麼看都不像去過瑜都之人,怎會知曉此事?
雖心中奇怪,他還是點了點頭:
“這些年,名單上的人我都查過,這沈冕確是沈琮嫡孫。當年他年方二十便入工部參與治水工程,人人都贊其年少有為。”
江小月眼中精光一閃,兜兜轉轉,此事終究撞到一處了。
她追問道:“當年有位都頭,醉酒後曾提及貴人看中異瞳少年之說,你可知那位貴人是誰?”
徐書吏嘆了一聲:“你說的異瞳少年,是阿瀾吧。那孩子也是個命苦的。”
因異於常人,阿瀾從小自卑怯懦,不敢輕易見人。
“當時工部那些官員,確曾特意將阿瀾叫去一探究竟。隻是這貴人相中一說,老朽未曾聽說。”
他低頭仔細回想,“我記得沈冕身側就有一名隨行都頭,難道是他?”
徐書吏摸著下巴,憶及那個怯懦少年:“隻是綠瞳有何用?總不會覺得稀奇,當作寵物豢養在府中,以供觀賞吧?”
他隨口一提,說完自己反倒信了兩分。
莫非滄崖老哥是因察覺此事,才提前脫離了隊伍?
縱有萬般猜測,對方已化作白骨,無處問詢。
感傷過後,徐書吏再次追問江小月的身份。
此案牽涉甚廣,眼前的少女知曉內情,卻毫無懼色,實在可疑:
“....你到底是誰?真的隻為尋找兒時好友?”
江小月眸光微閃。
江邊石屋的位置已然泄露,對方隻需帶人去查,許多事便瞞不住。
但她的真實身份,絕不能暴露。
“我父母被沈家所害,家僕帶我逃出來,意外發現江邊七間廢棄石屋.......”
她娓娓道來,除了隱瞞四人真實身份,其餘細節毫無保留。
對瓦依族的猜測、如何發現白骨,還有那屋子的方位,就連去庵堂找老尼打探這樣的小事,都悉數告知。
“......我看他們可憐,那石屋我住了三年,自當回報,隻是未曾想,此案竟比我的血仇還要慘烈。”
江小月眸中浮現殺意,這種眼神無法偽裝。
僅此一眼,徐書吏便感受到她心底的恨。
“您若不信,可去石屋一探。”
徐書吏也想看看老友的骸骨,當即隨江小月返回江邊。
江小月向三位“家僕”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站到自己身後。
看到石屋的第一眼,徐書吏便知是老友滄崖的手筆,心中已信了大半。
江小月將他領到存放骸骨的石屋。
幸好他們推遲了下葬的時間,否則還得費力再挖出來。
看著蹲身久久不語的徐書吏,江小月輕聲道:“我準備將他們葬在這江邊,若那四個失蹤的孩子還活著,他日歸來,也有個祭拜之處。”
“我幫你們一起。”徐書吏聲音微顫,望著那截變形的脊柱,緩緩伸出手。
夜色深沉,他們在江邊選了處空地,將骸骨安葬。
墳塋前不敢立碑,隻卸下一段刻有靈龜紋飾的石門檻立於墳前,祈願龜神負嶽能庇佑他們。
做完這些,天色微明。
熬了一夜,幾人都雙眼泛紅。
徐書吏看三位家僕皆麵露擔憂地看向江小月,明顯以其為主,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漸漸消散。
這是三個忠心護主的良仆。
唯有這樣的人,才能讓這個父母雙亡的小姑娘保留善心,否則早被仇恨扭曲。
徐書吏環顧四周:菜地、晾衣竹竿,以及旁邊的練武場。
所有的磨損痕跡都表明,四人已在此居住數年。
江小月請徐書吏進屋。
葛先生有些熬不住,去泡了壺濃茶。
徐書吏揉了揉昏脹的額頭,他畢竟年紀大了,有些撐不住:“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想讓我如何幫你?”
“我要去瑜都,但我原來的身份是個已死之人。我想以石阿朵的名義進京,或許還能藉機尋找阿木他們。”
“你想我幫你偽造戶籍文書?”徐書吏暗暗心驚。
“當年瓦依族遭遇山匪一事,無人親眼見過那五十四具屍體。以致於祭司滄崖在此地躲藏了四年。
以石阿朵的身份入京雖冒險,但絕不會連累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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