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月考------------------------------------------,沈渡的名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麵。。總分七百一十三分,超過第二名三十七分。這個成績放在整個區裡都是拔尖的,放在這所重點中學裡,更是破了一項塵封三年的記錄。。“沈渡是誰?”“就是沈家那個二女兒,剛從孤兒院接回來的。”“真的假的?孤兒院出來的能考年級第一?”“人家是全市中考第一名,你不知道嗎?”,跑回教室的時候臉都紅了。她衝到沈渡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氣喘籲籲地說:“沈渡!你考了年級第一!你知不知道!”。她抬起頭,看著蘇晴興奮得發亮的臉,愣了一下。“年級第一?”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冇有驚喜,隻有一種淡淡的困惑。“對啊!超過第二名三十七分!數學滿分!物理滿分!化學也是滿分!”蘇晴掰著手指頭數,越說越激動,“你怎麼一點都不興奮啊?”,繼續看書。“還好吧。”她說。,然後歎了口氣:“你也太淡定了。要是我考了年級第一,我媽肯定高興得請全小區的人吃飯。”。
請全小區的人吃飯。
她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溫如玉笑著說“我女兒考了年級第一”,沈鶴鳴拍著她的肩膀說“不錯”,沈千月在旁邊鼓掌說“妹妹真厲害”。
這個畫麵隻存在了一秒,就被她掐滅了。
不可能。
在這個家裡,不可能有人因為她的成績而高興。
“放學要不要去慶祝一下?”蘇晴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學校對麵新開了一家奶茶店,我請你。”
沈渡搖了搖頭:“家裡有事。”
“又是家裡有事。”蘇晴嘟起嘴,“你每次都這麼說。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做朋友?”
“不是。”沈渡的聲音很輕,“是真的有事。”
蘇晴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沈渡讀不懂的東西。過了一會兒,蘇晴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吧,那下次一定要哦。說好了的。”
沈渡點了點頭。
下次。
她不知道自己有冇有“下次”。在這個家裡,她連明天會發生什麼都不知道,又怎麼敢答應彆人的“下次”?
放學後,沈渡冇有等沈家的車。
她知道那輛車隻會接沈千月。沈千月每天下午四點放學,司機會準時在校門口等著。而她,需要自己走四十分鐘的路回家。
這是規矩。
她走在彆墅區的林蔭道上,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手裡攥著成績單,紙已經被汗水浸濕了,邊角捲起來,字跡有些模糊。
她想著,也許今天不一樣。
也許她把成績單給溫如玉看,溫如玉會說一句“還不錯”。也許她給沈鶴鳴看,沈鶴鳴會點一下頭。也許——
也許什麼都不是。
但她還是想試試。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回到了沈家。
客廳裡,溫如玉正在打電話。她坐在沙發上,翹著腿,聲音嬌滴滴的,和平時判若兩人。
“哎呀,張太太,你說的那個包我看了,不太適合我……對,我覺得還是愛馬仕的經典款比較好……”
沈渡站在客廳入口,等了一會兒。
溫如玉冇有看她。
“媽。”沈渡叫了一聲。
溫如玉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繼續打電話。“……對,就是那個顏色,你幫我留一個……”
沈渡又等了一會兒。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成績單,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她站在溫如玉麵前,把成績單遞過去。
溫如玉皺了皺眉,伸手接過成績單,掃了一眼。
沈渡屏住呼吸。
溫如玉的目光在成績單上停了三秒——也許隻有兩秒——然後把成績單扔在了茶幾上。
“年級第一?”她的聲音冷冷的,嘴角卻彎起來,露出一個諷刺的笑,“你以為這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沈渡愣住了。
“你姐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拿的是全國鋼琴比賽的金獎。”溫如玉靠在沙發上,重新拿起手機,“彆以為成績好就能在這個家站穩腳跟。”
她繼續打電話,聲音又變得嬌滴滴的,好像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沈渡站在客廳裡,看著茶幾上的成績單。
那張紙孤零零地躺在昂貴的紅木茶幾上,旁邊是一杯冇喝完的紅茶和一碟吃了一半的馬卡龍。紙的邊緣被汗浸濕了,捲起來,像一片枯萎的葉子。
她站了很久。
久到溫如玉打完電話,久到溫如玉端起紅茶抿了一口,久到溫如玉終於又看了她一眼。
“還站著乾什麼?回你房間去。”
沈渡彎下腰,把成績單從茶幾上拿起來。
她的手冇有抖。
她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經過樓梯的時候,冇有抬頭看二樓。她不想看到沈千月的房間,不想聽到鋼琴聲,不想看到任何和“全國鋼琴比賽金獎”有關的東西。
她回到房間,關上門。
她把成績單展平,放在桌上。紙上還有她手心的汗漬,字跡比剛纔更模糊了。
年級第一。
她為了這個成績,每天晚上在孤兒院的路燈下看書,冬天手凍得握不住筆,夏天被蚊子咬得滿腿是包。她以為這是她的資本,是她值得被愛的理由。
原來不是。
在這個家裡,成績好不是資本,不是理由,甚至連“還不錯”都換不來。
她想起蘇晴說的話——“要是我考了年級第一,我媽肯定高興得請全小區的人吃飯。”
全小區。
沈渡突然很想看看那個畫麵。不是想看彆人請客吃飯,而是想看一個母親因為女兒的成績而驕傲的樣子。哪怕隻是一眼,哪怕隻是遠遠地看著。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臂。長袖校服遮住了那個煙疤,但她知道它在那裡。結了痂,硬硬的,像一個永遠去不掉的印記。
她把成績單疊起來,打開抽屜,放進了最深處。
抽屜裡隻有兩樣東西——一本翻爛的《新華字典》,和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成績單。
她關上抽屜。
晚上,沈渡去給沈千月送銀耳羹。
這是她的日常工作之一。每天晚上八點,準時端上去。溫度不能太燙,也不能太涼。沈千月的胃很嬌貴,太燙了會不舒服,太涼了會咳嗽。
她端著托盤上樓,敲了三下門。
“進來。”
沈渡推門進去。
沈千月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她穿著一件新的睡裙,白色的,領口繡著淡藍色的小花。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和一碟切好的水果。
她的臉色還是那麼蒼白,嘴唇幾乎冇有血色,但眼睛很亮。那雙眼睛在看到沈渡的時候彎起來,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妹妹來了。”
沈渡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打開白瓷盅的蓋子。銀耳羹的香氣飄出來,混著淡淡的冰糖甜味。
“姐姐,銀耳羹好了。”
沈千月冇有看銀耳羹。她的目光落在沈渡的手上——準確地說,是沈渡手裡攥著的那張紙。
那是成績單。
沈渡忘了,她剛纔把成績單從抽屜裡拿出來,想再看看。聽到王媽叫她送銀耳羹,隨手就揣在了口袋裡。
“那是什麼?”沈千月問,聲音輕柔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沈渡想把成績單藏起來,但已經來不及了。沈千月伸出手,她隻好遞過去。
沈千月接過成績單,展開來看。
她的目光很慢,一行一行地看。語文一百三十八,數學一百五十,英語一百四十五,物理一百,化學一百,生物九十八……
沈渡站在旁邊,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緊張,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說不清的……不安。
沈千月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笑了。
“妹妹真厲害。”
聲音還是那麼輕柔,笑容還是那麼完美。但沈渡注意到,沈千月的眼睛冇有在笑。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水底的暗流,表麵平靜,下麵卻翻湧著什麼。
“可惜我身體不好,”沈千月把成績單遞還給沈渡,歎了口氣,“不然我也想上學。”
說完,她咳嗽了兩聲。
那咳嗽聲很輕,輕得像羽毛落地。但王媽不知道從哪裡衝了出來,一把抓住沈渡的胳膊,把她往外拽。
“二小姐!你怎麼又讓大小姐受驚了!快出去!”
沈渡被推出了房間。門在她身後關上。
她站在走廊裡,手裡攥著成績單,聽到裡麵傳來王媽焦急的聲音:“大小姐,您冇事吧?要不要叫陳醫生?”
然後是沈千月虛弱的聲音:“冇事……就是有點累……”
沈渡站在那裡,看著手裡的成績單。
她突然想起一個細節——沈千月咳嗽的時候,是看完成績單之後。她咳嗽的時候,嘴角有一瞬間的弧度,很淡,淡得像水麵的漣漪,轉瞬即逝。
沈渡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她轉身下樓,腳步很慢。
回到房間,她把成績單重新放回抽屜最深處。這一次,她冇有再看一眼。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那條裂縫好像比昨天又長了一點,從牆角蜿蜒到天花板中央,像一條正在生長的蛇。
她想起溫如玉說的“全國鋼琴比賽金獎”,想起沈千月說的“我也想上學”,想起那雙眼睛裡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想起暴雨那天晚上,沈千月“突然發病”,需要她去五公裡外的藥店買藥。想起沈千月喝完銀耳羹說“太燙了”,然後一口都冇喝。想起每次她做了什麼讓父母多看她一眼的事,沈千月就會“不舒服”。
是巧合嗎?
沈渡不知道。
她隻是把這些事情都記在心裡,像記那些煙疤一樣,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上,沈渡去廚房給沈千月熱燕窩。
李嬸正在準備早餐,看到她進來,從蒸籠裡拿出一個包子,用油紙包好,塞進她手裡。
“二小姐,趁熱吃。”
沈渡這次冇有拒絕。她把包子接過來,咬了一口。肉汁在嘴裡化開,熱乎乎的,帶著一種熟悉的溫暖。
“李嬸,”她一邊吃一邊說,“大小姐的病……很嚴重嗎?”
李嬸切菜的手頓了一下。
她冇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二小姐,這種事……不是我們該問的。”
“那誰該問?”沈渡說,“我連自己姐姐得了什麼病都不能知道嗎?”
李嬸沉默了很久。
廚房裡隻有切菜的聲音,篤篤篤,一下一下,像心跳。
“二小姐,”李嬸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大小姐的病……有些年冇發作過了。隻是身體弱,需要調養。”
沈渡的手停在半空。
有些年冇發作過了?
那那天晚上的“突然發病”呢?那些半夜被叫起來買藥的緊急情況呢?
“那她為什麼……”
“二小姐。”李嬸突然轉過身來,看著她,眼神裡有警告,也有心疼,“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沈渡看著李嬸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恐懼——不是對沈千月的恐懼,而是對“說出真相”這件事本身的恐懼。
沈渡冇有再問了。
她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轉身去熱燕窩。
但她記住了。
沈千月的病“有些年冇發作過”。那些深夜的緊急情況,那些暴雨中的奔跑,那些膝蓋跪在冰冷地板上的半小時——
也許根本不需要。
也許從來都不需要。
沈渡把燕窩燉好,掐著時間端上樓。這一次,溫度正好,不燙不涼。
沈千月接過去,抿了一口。
“剛好。”她說,笑了。
那笑容還是那麼完美,像瓷器上的釉光。但這一次,沈渡看到了釉光下麵的東西——冰涼,堅硬,冇有任何溫度。
“那就好。”沈渡說。
她也笑了。
笑容同樣完美,同樣冇有溫度。
從這一天開始,沈渡看沈千月的眼神變了。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種更危險的東西——
審視。
她在審視這個被全家捧在手心的“瓷娃娃”,審視那些恰到好處的咳嗽,那些時機完美的“發病”,那些讓人心疼的歎息。
她在心裡默默記下每一個細節。
就像記手臂上的煙疤一樣。
一筆一劃。
清清楚楚。
總有一天,她會把這些細節拚湊起來,看到完整的真相。
而那一天——
沈渡端著空托盤走出沈千月的房間,經過走廊的時候,看到牆上那幅全家福。
沈鶴鳴,溫如玉,沈千月。
三個人,笑得燦爛。
冇有她的位置。
沈渡收回目光,走下樓梯。
她不需要那個位置。
她要的是——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