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鼾聲裡的年輪
時間來到了深夜時分,掛鐘的時針悄然指向了十一這個位置,每一次轉動都會發出清脆而又響亮的滴答聲。此刻整個客廳都沉浸在一片靜謐之中,這聲音顯得尤為突出和刺耳。就在這時,一直熟睡中的陳姨緩緩地睜開了雙眼,與此同時,一陣輕微且規律的呼嚕聲響徹在她的耳畔。原來啊,這陣鼾聲正是來自於睡在身旁的老周!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夏日炎炎的午後,微風輕輕地吹過金黃色的麥田一般,有著一種柔和且均勻的節奏感。
陳姨小心翼翼地抬起手來,生怕驚醒了身邊正在酣眠的人。然後,她輕柔地將老周額頭前麵那些已經變得花白的頭髮撥開,讓它們不再遮擋住那張熟悉的臉龐。當她的手指觸控到老周溫暖的肌膚時,突然感覺到上麵似乎有什麼凸起的東西存在著。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這裏竟然隱藏著一道淡淡的疤痕,那道傷痕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應該是他們年紀尚輕的時候所留下來的吧?具體是什麼時候、因為什麼事情造成的呢……嗯,對了!想起來了,好像是在老週五十六歲那一年維修房屋的時候不小心從梯子上跌落下去導致受傷後留下的印記哦~
懷中的人兒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動靜,身體微微動彈了一下,嘴裏還輕聲嘟囔著什麼,然後慢慢地翻過身來。她那柔軟的髮絲如瀑布般垂落在陳姨的膝蓋上,彷彿給這片空間帶來了一絲溫暖與柔情。而那張陳舊的沙發也隨之發出一陣輕微的“咯吱”聲,就好像是在回應著牆上掛鐘的滴答聲響一樣。
這張米黃色的絨布沙發,承載著太多的回憶和故事。它見證了這個家庭的點點滴滴,經歷過無數次的歡笑與淚水。時光荏苒,歲月如梭,但它依然靜靜地躺在那裏,宛如一個沉默的守護者。
記得1983年那個寒冷異常的冬日,老周省吃儉用攢下了足足三個月的工資,才終於如願以償地將這件心儀已久的傢具從百貨大樓扛回家中。當時的沙發套顏色鮮艷亮麗,呈現出一種嶄新的薑黃色調;兩側的扶手上更是精心刺繡著兩朵嬌艷欲滴的並蒂蓮花圖案。對於這樣一件寶貝疙瘩,陳姨自然是疼愛有加,每天都會不厭其煩地用一塊半濕不幹的抹布擦拭至少三遍,甚至就連孩子們不小心爬上沙發玩耍時,也要特意鋪上一條小小的褥子,生怕弄髒或者磨損到它分毫。
媽,爸又打呼了。女兒周敏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陳姨抬頭,看見月光正從女兒身後的窗戶淌進來,給她的睡衣鍍上一層銀邊。小點聲,陳姨朝她招招手,剛哄著。
周敏輕手輕腳地走過來,蹲在沙發邊。老周的鼾聲不知何時停了,嘴角卻還掛著笑,像是夢見了什麼好事。爸最近睡得沉,周敏幫母親理了理滑落的披肩,醫生說這是好事,說明心放寬了。
陳姨微微頷首,表示認同,她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停留在丈夫裸露在外的腕部。隻見那處有著一道清晰可見的白色印記,顯然是由於長期佩戴手錶而遺留下來的痕跡。回想起去年老周過生日的時候,周敏特意選購了一款先進的智慧手錶作為禮物送給他。這款手錶不僅能夠精準測量心跳速率,還具備步數統計等實用功能。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儘管如此高科技且時尚新穎的智慧手錶擺在眼前,老周卻始終覺得“不舒服”,甚至揹著家人悄悄地將其替換成了那塊已經陪伴他度過二十餘載歲月的老式機械錶。麵對妻子和女兒的不解與疑惑,老周隻是堅定地回應道:“這塊表走得可準確啦!就像你媽媽一樣,每分每秒都不會出錯哦。”言語間流露出對舊物的深厚情感以及對逝去時光的懷念之情。
媽,你也早點睡。周敏起身時,碰倒了茶幾上的相框。玻璃麵映著月光,照出裏麵泛黃的照片:二十歲的陳姨穿著紅色的確良襯衫,紮著麻花辮,老周站在她身邊,穿著筆挺的藍布中山裝,兩人身後是剛買的沙發,薑黃色的絨布在陽光下閃著暖融融的光。
知道了,陳姨把相框扶好,你也快回房,明天還得趕早班機。周敏在上海工作,這次回來是陪父母過重陽節的,住了不到三天就要走。下次回來,我帶你們去迪士尼玩。女兒走前,在她耳邊輕聲說,爸不是一直想去看看麼?
陳姨望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一個清晨。那時周敏才五歲,抱著老周的腿哭著不肯放他去出差。爸爸很快就回來,老周蹲下來,把女兒架在肩上,給你帶大白兔奶糖,還有上海的萬花筒。那天他走得急,忘了帶公文包,陳姨追到巷口時,看見他正站在公交站牌下,對著懷裏的女兒揮手,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掛鐘又響了一聲,十一點半。老周在夢裏咂了咂嘴,翻了個身,手準確地搭在了陳姨的腰上,像是年輕時無數個夜晚那樣。陳姨輕輕握住那隻手,指節上的老繭硌得她手心發癢——這雙手曾為她修過水管、換過燈泡,曾在她生女兒時緊緊攥著她的手,也曾在她父親病床前,徹夜不眠地守了三天三夜。
老頭子,她低頭,在他耳邊輕聲說,明天想吃你包的薺菜餃子了。懷裏的人似乎聽懂了,喉結動了動,發出滿足的喟嘆。
####二、月光下的縫紉機
後半夜,老周的鼾聲又響起來了。陳姨卻沒了睡意,索性輕輕抽出被他枕著的腿,挪到沙發另一頭坐直。月光透過客廳的窗戶,正好照在牆角的縫紉機上。
那是台蝴蝶牌縫紉機,黑色的機身,銀色的踏板,是陳姨的嫁妝。1982年,陳姨還是紡織廠的女工,每天踩著縫紉機做襯衫領子,手指被針紮破是常事。老周那時在建築隊當木工,下班後總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來接她,車筐裡裝著用搪瓷缸溫著的紅糖水。
明天別帶飯了,有天傍晚,老周突然說,我在工地食堂給你打。陳姨笑著搖頭:你那食堂的菜,鹽比菜多。老周卻神秘地從口袋裏掏出個油紙包,開啟是兩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張師傅他媳婦送來的,他撓著頭,我沒捨得吃。
月光下,縫紉機的踏板上還留著淡淡的劃痕。那是女兒三歲時,非要學著踩縫紉機,結果把鞋底捲了進去,老周拆了半天才弄出來,氣得要打她屁股,最後卻隻是在踏板上輕輕敲了兩下:以後不許碰,危險。
臥室裡傳來外孫毛豆的哭聲,帶著剛斷奶的委屈。陳姨連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進外孫的房間。小傢夥正揉著眼睛坐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照得他的小臉白生生的。毛豆乖,陳姨把他抱起來,哼起了老周教她的童謠:月兒光光,照地堂,蝦仔你乖乖瞓落床......
這是老周小時候,他母親教他的。陳姨第一次聽他唱時,笑得直不起腰:蝦仔,明明是。老周卻認真地糾正:我們廣東老家都這麼唱。後來女兒出生,他每天晚上都唱這支歌哄睡,五音不全的調子,卻比任何搖籃曲都管用。
毛豆在懷裏漸漸睡沉了,小拳頭卻還緊緊攥著陳姨的衣角。陳姨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一個雪夜。那時女兒剛滿月,夜裏總哭,陳姨抱著她在屋裏來回走,老周則在爐子上煮薑湯,說驅寒。你睡會兒,他接過女兒,笨拙地拍著她的背,我來哄。陳姨躺在床上,聽著丈夫跑調的童謠和女兒漸漸平息的哭聲,窗外的雪簌簌地落著,心裏卻暖烘烘的。
媽,我來吧。周敏不知何時醒了,站在門口。陳姨搖搖頭:剛哄著。她抱著毛豆走到窗邊,看見月光正照在樓下的老槐樹上。那棵樹是他們搬來時種的,老周說:等樹長大了,夏天能遮涼,冬天能擋雪。如今樹榦已經粗得兩人合抱,每年春天都開滿白色的槐花,老周總踩著梯子摘下來,讓陳姨做槐花餅。
媽,你還記得嗎?周敏忽然說,小時候我想買公主裙,你沒錢,就用爸的舊襯衫改了一件,還綉了蕾絲花邊。陳姨笑了:你穿著那件裙子,在院子裏跑了一整天,裙子角都磨破了。
陳姨的眼眶微微有些濕潤,她低頭看著懷裏熟睡的毛豆,小傢夥的睫毛長長的,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像極了小時候的周敏。“怎麼突然想起這個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周敏走到母親身邊,輕輕幫她理了理被毛豆蹭亂的衣領,“剛纔看你抱著毛豆,就像看見當年的你抱著我。那時候日子過得緊巴,但你和爸總能把平凡的日子過出花來。”
她頓了頓,目光也投向窗外那棵老槐樹,“就像這棵樹,剛種下的時候細細小小的,誰能想到現在這麼枝繁葉茂。爸說的沒錯,夏天能遮涼,冬天能擋雪。我們家,不也像這棵樹一樣嗎?”
陳姨嘆了口氣,嘴角卻帶著笑意,“你爸那個人,一輩子就知道埋頭苦幹,說的話倒是實在。他總說,日子是慢慢過出來的,就跟樹是慢慢長起來的一樣,急不得。”她想起老周踩著梯子摘槐花的樣子,他總是小心翼翼,怕踩壞了梯子,也怕驚動了樹上的鳥兒。槐花一串串雪白,散發著清甜的香氣,落在他的肩頭和頭髮上,他也不在意,隻是咧著嘴笑,喊著:“陳姨,快來,今年的槐花又大又密!”
“槐花餅的味道,我到現在都記得。”周敏的聲音裡充滿了懷念,“外麵酥酥的,裏麵甜甜的,帶著槐花的清香。每次爸摘完槐花,你就繫上圍裙在廚房裏忙活,我和弟弟就趴在桌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你們兩個小饞貓,”陳姨被逗笑了,“每次剛出鍋,你們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燙得直甩手也不肯放。你爸就會假裝生氣地拍你們的小手,然後自己拿起一塊,吹涼了,再塞到你們嘴裏。”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母女倆身上,也灑在熟睡的毛豆臉上。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輕輕搖曳,彷彿也在傾聽著她們的回憶。
“媽,”周敏忽然握住母親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卻很溫暖,“爸走了這麼多年,你一個人拉扯我們姐弟倆不容易。以後,家裏的事有我呢,你就好好享享清福,多抱抱毛豆,跟他講講爺爺的故事,講講小時候的槐花餅。”
陳姨的眼睛濕潤了,她反手拍了拍周敏的手,“傻孩子,媽不覺得苦。看著你們姐弟倆長大成人,成家立業,媽就覺得一切都值了。現在又有了毛豆,這日子啊,就像這老槐樹一樣,總會枝繁葉茂,充滿希望的。”
她低頭親了親毛豆的額頭,小傢夥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咂了咂嘴,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
“是啊,會越來越好的。”周敏看著熟睡的兒子,又看了看身邊的母親,心裏充滿了溫暖和力量。
窗外的老槐樹靜靜地矗立著,它見證了這個家庭的喜怒哀樂,也見證了歲月的變遷。雖然老周不在了,但他種下的這棵樹,卻像他的愛一樣,永遠守護著這個家,給他們帶來陰涼和希望。而那些關於槐花餅、關於舊襯衫改的公主裙、關於父親寬厚手掌的回憶,也會像這老槐樹一樣,深深紮根在她們的心底,代代相傳。
母女倆又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再說話,但彼此的心裏都充滿了暖意。月光下,這個家顯得格外溫馨而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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