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金燦燦的獎杯被“哐”的一聲放在了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獎杯頂端站著一個抽象的、正在思考的小人,底座上“全國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省賽)一等獎”的燙金字樣,在客廳水晶燈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陳靜心頭一熱,張開雙臂迎了上去,想給歸來的兒子周子昂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昂昂,你太棒了!媽媽為你驕傲!”
然而,她預想中的溫暖接觸並未發生。
一隻手臂抬起,精準地攔在了她身前,像一道冷硬的柵欄。
周子昂看著她,開了口,聲音平鋪直敘,沒有一絲波瀾。
“媽,放那兒就行。我還有三套卷子沒做,別耽誤時間。”
陳靜的動作就那麽僵在半空,伸出的手尷尬地蜷了蜷,最後無力地垂下。
她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那張熟悉的、繼承了她和丈夫所有優點的臉上,此刻找不到任何表情。
那雙眼睛裏,沒有喜悅,沒有激動,什麽都沒有。平靜得,隻倒映出她自己錯愕的臉。
周子昂說完,便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腳步沉穩,背影挺拔,沒有半分留戀。
陳靜的目光跟著兒子的背影,穿過客廳,落在他書房的書桌一角。
那裏,擺著一隻憨態可掬的陶瓷豬存錢罐。
黃昏的最後一抹餘暉斜斜地照進窗戶,在存錢罐圓滾滾的肚皮上鍍了層暖光。
可就在那投幣的縫隙裏,一絲幽藍色的冷光,正絲絲縷縷地溢位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記憶的閥門瞬間被衝開。
一週前,她在一個富太太朋友的極力推薦下,見了一位自稱“文清和”的教育大師。
大師仙風道骨,說她兒子周子昂資質絕佳,隻是心性未定,雜念太多,需要“智慧願力”加持。
於是,她鬼使神差地買下了這個價值一萬元的“智慧存錢罐”,按照大師的指點,親手將一遝嶄新的人民幣塞了進去,虔誠地許下願望:
“讓周子昂徹底開竅,在奧數上取得突破。”
現在看來,存錢罐的效果好得出了奇,也詭異得出了奇。
這哪是什麽激發潛能,這分明是置換!
用一些她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換來了卷麵上冷冰冰的分數。
陳靜的腦子裏開始不受控製地閃回。
自從許願後,家裏養了五年的金毛“蛋黃”搖著尾巴湊過去,周子昂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繞開它,彷彿那隻是一件礙事的傢俱。
他親手把那些寶貝了多年的科幻小說和漫畫打包封存,整齊地碼進儲物間,理由是——“浪費時間,毫無邏輯。”
更早些時候,她翻出去年全家去海邊度假的照片給他看,想讓他放鬆一下。
照片上,他笑得像個傻小子,嘴裏還叼著根冰棍。
可週子昂隻是皺著眉,指著照片說:“這張構圖有問題,曝光過度了。”
“媽,你還記得這張照片嗎?”她不死心地問。
他推了推眼鏡,用分析一道數學題的口吻回答:“這種低效率的娛樂活動,我不記得了。”
他忘了。
他把那段快樂的記憶,也一並“置換”掉了。
嗡——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陳靜顫抖著手拿出來,是一條新資訊。
傳送人,正是那位“教育大師”文清和。
文老師:陳女士,恭喜。附上週子昂本次競賽的雷達圖分析報告,請查收。
文老師:專注,是通往天才的唯一路徑。您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沒有後續推銷,沒有心虛跑路,而是一份冷靜到極致的“售後服務”。
陳靜點開那份報告,看著上麵用各種資料和線條構成的、完美到毫無瑕疵的六邊形能力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她抬頭,看向兒子房間裏透出的那片安穩的燈光。
她明白了。
她不是在給兒子的未來投資。
她是在拿兒子的靈魂,跟魔鬼做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