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咎狼狽逃回玄天宗，甚至來不及去執律殿復命，便急匆匆地直奔玉衡子太上長老潛修的“玉衡峰”。
玉衡峰位於玄天星一片靈秀的山巒之中，奇花異草遍地，靈泉叮咚，靈禽飛舞，與天樞子所居的肅穆“天樞峰”截然不同，一派富貴閑逸的景象。然而峰頂那座看似精巧雅緻的“聽濤閣”周圍，卻佈滿了層層疊疊、環環相扣的防禦與警戒陣法，暗藏殺機。
趙無咎手持玉衡子賜予的令牌，一路暢通無阻，但臉色卻始終蒼白，額角冷汗未乾。方纔隕石帶外那一幕，淩靜那輕描淡寫卻又蘊含無上威能的挪移手段，以及那句石破天驚的“《大禦天魔經》”，如同夢魘般在他腦中盤旋不去。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聽濤閣內，玉衡子正半躺在鋪著柔軟靈獸皮毛的玉榻上，由兩名容貌俏麗的侍女服侍著品嘗靈果，見到趙無咎倉惶闖入，不禁眉頭一皺，不悅地嗬斥道。他依舊是那副麵色紅潤、笑容可掬的胖老者模樣，但眼中一閃而逝的精光，卻顯示出其絕非表麵那般簡單。
趙無咎“噗通”一聲跪下，也顧不得禮儀，顫聲道：“師祖！大事不好！弟子……弟子在星域邊陲破碎帶，遇到了那群人！”
“哦？”玉衡子坐直了身體，揮手讓侍女退下，眯起眼睛，“慢慢說，哪些人？雲裳他們稟報的、星門遺跡出現的那幾個？”
“正是！”趙無咎連忙將遭遇淩靜四人的經過，尤其是對方輕易看破他們行藏、隨口道破宗主隱秘、以及那輕描淡寫便將自己五人挪移出數千裡的恐怖手段，添油加醋又不敢有太多隱瞞地講述了一遍。最後，他臉色發白地補充道：“那為首之人，氣息深不可測，言談間對宗門舊製似乎頗為熟悉，還讓弟子帶話給宗主，說什麼‘故人將歸，不日將至’，讓宗主準備好‘玄天殿’，凈掃庭除……還說什麼宗門中興還是陷入泥潭，就在宗主一念之間……”
玉衡子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鬍鬚，陷入了沉思。
《大禦天魔經》……此事極為隱秘，連他也是偶然從一些極其古老的宗門秘卷殘篇中，結合雲嵐真人某些不合常理的修為進境與行蹤隱秘，才隱隱有所猜測，卻從未證實。對方竟然一口道破！這絕不是尋常外人能知曉的！
而且，那挪移手段，無視預先佈置的陣法，對力量的掌控達到那般境地……至少是合體巔峰（帝皇境巔峰），甚至可能……觸及了那個門檻（大乘/天道境）？
“故人將歸……”玉衡子咀嚼著這幾個字，眼中光芒閃爍不定，“難道……真的是那位？這怎麼可能？他若真的尚在人間，為何千年不現蹤跡？偏偏在此時回歸？”
他心中念頭飛轉。若真是初代祖師淩靜回歸，對他玉衡子一係而言，是福是禍？他這些年在宗門內經營勢力，與天樞子明爭暗鬥，甚至暗中與雲嵐真人也有博弈，憑藉的就是輩分、資歷以及對部分資源的掌控。一個修為通天、身份至高無上的開山祖師歸來，必然打破現有的一切平衡！無論祖師傾向於哪一邊，或者要收回權力，他玉衡子現有的地位和利益都可能受到巨大衝擊！
但……萬一不是呢？是某個知曉宗門隱秘、冒充祖師的絕世強者？或者，是其他敵對勢力設下的圈套？
“他們現在何處？”玉衡子沉聲問道。
“還在那片破碎帶深處，似乎有一處臨時洞府。”趙無咎連忙回答。
玉衡子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此事關係重大，不可不防，也不可輕舉妄動。你立刻去尋天工堂的墨長老，讓他秘密啟動‘窺天鏡’的部分許可權，鎖定那片區域，嚴密監視，但切記不可主動探查，以免打草驚蛇。我要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尤其是是否有與宗門內其他人聯絡的跡象！”
“是！”趙無咎領命，正要退下。
“等等！”玉衡子又叫住他，壓低聲音，“你方纔所言，尤其是關於《大禦天魔經》和那人帶話的內容，除了我，還有誰知道？”
趙無咎心中一凜，連忙道：“弟子一回來便直奔師祖此處，未曾告知他人！隨行弟子亦被弟子嚴令不得外傳，他們當時距離稍遠，未必聽清全部。”
“嗯。”玉衡子滿意地點點頭，揮了揮手，“去吧。管好下麪人的嘴，若有半句泄露……你知道後果。”
趙無咎冷汗涔涔，連忙躬身退出。
待趙無咎離去，玉衡子獨自坐在閣中，臉上的和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算計與一絲不安。
“雲嵐……你這小丫頭片子，隱藏得倒是深。修鍊那等魔功，所圖必然不小。如今又冒出個疑似祖師的存在……這潭水，是越來越渾了。”他低聲自語，手指敲擊著玉榻扶手，“看來，得去和天樞子那老頑固‘通通氣’了。至少，在麵對可能的‘祖師’回歸這件事上，我們這些老傢夥，或許還有些共同利益……”
他身影一動，已然消失在聽濤閣中。
***
幾乎在同一時間，天樞峰，一座古樸肅穆、彷彿由整塊黑玉雕琢而成的“問道殿”內。
天樞子正與幾名心腹長老商議宗門事務，話題同樣圍繞著星門遺跡的異動和雲裳等人帶回的訊息。
“天樞師祖，此事頗為蹊蹺。”一名麵容方正、氣息沉穩的長老沉聲道，“雲裳那孩子雖然年輕氣盛，但絕非信口開河之輩。她與璿璣、霓凰等人親眼所見，那石碑上道韻做不得假。若真與初代祖師有關……”
“初代祖師……”天樞子眉頭緊鎖，灰袍無風自動，“老夫自幼便聆聽師祖（玄機子）教誨，深知初代祖師驚才絕艷，功參造化。然其消失已逾千載，星空浩瀚，兇險無數，縱使當年修為通天，也未必能……況且，若真是祖師回歸，為何不直接現身宗門，反而在遺跡之處留痕，引動風波？”
另一名眼神銳利的長老介麵道：“師祖所言極是。或許，是有人得了祖師部分傳承，甚至……煉化了祖師遺留的某件重寶，故能模擬其道韻，藉此招搖撞騙，圖謀我玄天宗基業！不可不防！”
“但趙山河與柳慕白傳回的密訊中提到，那人氣息古老蒼茫，修為深不可測，隨手便化解了他們的試探，絕非尋常騙子所能為。”又有一名長老提出異議。
殿內爭論不休。
天樞子抬手製止了爭論，緩緩道：“無論真假，此事已驚動宗門。雲嵐師侄（他輩分高於雲嵐真人）那邊，有何反應？”
“宗主已下令封閉山門，開啟部分護宗大陣，並召所有在外人員回宗。”有長老回道，“似乎頗為重視。但具體如何應對，尚未可知。”
天樞子眼中精光閃爍：“雲嵐師侄……這些年心思越發深沉難測了。此事，或許是個機會，看清一些人的真麵目。”他頓了頓，道，“傳令下去，讓我們的人暗中留意，尤其是玉衡子那邊的動向。另外，派人秘密接觸雲裳、璿璣那幾個孩子，詳細詢問當時情景，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
“是！”
就在此時，殿外有弟子稟報：“啟稟師祖，玉衡子師祖來訪，說是有要事相商。”
殿內眾人皆是一愣。天樞子與玉衡子素來不和，甚少私下往來，此刻玉衡子主動上門，必有緣故。
天樞子略一沉吟：“請他進來。你們先退下。”
片刻後，玉衡子那圓滾滾的身影步入問道殿，臉上又掛起了那慣常的和煦笑容：“天樞師兄，叨擾了。”
“玉衡師弟不必多禮，請坐。”天樞子神色平淡，“不知師弟此來，有何要事？”
玉衡子坐下，笑容收斂了幾分，壓低聲音道：“師兄，想必也聽說了星門遺跡和那幾個神秘來客之事了吧？”
天樞子不置可否：“略有耳聞。”
“我剛得到確切訊息，”玉衡子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更低了，“我派去巡查邊陲的趙無咎，已經與那夥人接觸過了。”
天樞子眼神一凝：“哦？結果如何？”
玉衡子將趙無咎的遭遇，隱去了關於《大禦天魔經》的部分，重點描述了對方高深莫測的修為和那句“故人將歸”的帶話，說完後，緊緊盯著天樞子的表情。
天樞子麵無表情，沉默良久，才緩緩道：“修為高深，熟悉舊製，口稱‘故人’……玉衡師弟，你覺得，有幾分可能是真的？”
玉衡子苦笑：“我就是心中沒底，才來與師兄商議。若真是那位……你我當如何自處？這千年來，宗門在你我手中，雖說不上衰敗，卻也內耗不少，難復祖師當年縱橫星海之盛況。祖師若歸，見今日之玄天宗，會作何想？”
這話隱隱有將天樞子也拉下水、共同承擔“責任”之意。
天樞子豈能聽不出，冷哼一聲：“宗門興衰，歷代弟子皆有責任。老夫行事，但求問心無愧，對得起祖師傳承。倒是有些人，結黨營私，中飽私囊，纔是愧對祖師！”
玉衡子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笑容：“師兄教訓的是。不過眼下，不是爭論你我是非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這‘可能的祖師’。是真是假，總需驗證。若真，該如何迎接？若假，又該如何剷除？此事，恐怕還需與雲嵐宗主共同定奪。”
天樞子沉吟道：“雲嵐師侄已下令封閉山門，想來也有所決斷。此事確實需宗門高層共議。不過，在那之前，我們需掌握更多資訊。師弟既然已派人監視，不妨共享情報。另外，那夥人所在的破碎帶，距離‘九幽裂隙’不遠，那裏最近似乎也有些不太平，需防二者有所關聯。”
玉衡子心中暗罵天樞子老奸巨猾，想共享情報卻不出力，但麵上仍笑道：“這是自然。我這就傳令，讓監視之人將情報同步給師兄這邊。至於九幽裂隙……確實需加派人手巡查，以防萬一。”
兩人又虛與委蛇地商議片刻，玉衡子便起身告辭。
送走玉衡子，天樞子獨自立於殿中，望著殿外沉沉的暮色，眼神深邃。
“故人將歸……”他低聲重複，“淩靜祖師……若真是您，您可知，如今的玄天宗，已非您離開時的模樣了。這潭渾水，您趟進來，是福是禍……”
他袖中手指，緩緩摩挲著一枚古舊的、邊緣已有磨損的玉佩——那是他師祖玄機子傳下，據說是初代祖師當年賜予玄機子保命之物，雖已靈力盡失，卻一直被天樞子貼身珍藏。
玉佩，此刻微微有些發燙。
***
破碎帶，臨時洞府。
淩靜已初步完成了對那團“標本”能量的轉化和梳理。幾十個煉虛境標本的殘餘能量被精鍊提純，化為一顆顆龍眼大小、色澤灰白、內部彷彿有細小漩渦流轉的“歸元丹”。這些丹丸蘊含的能量精純而溫和，且帶有一絲微弱的“起源”生機和標本生前的道則碎片氣息，無論是用於恢復修為、輔助修鍊，還是作為特殊陣法的能量核心，都有奇效。
更重要的是，淩靜從那些殘留的淡藍色資訊流碎片中，剝離出了一些破碎的、意義不明的符號和波動規律。這些資訊過於殘缺，無法拚湊出完整情報，但他卻隱隱感覺到，這些符號的“結構”，與他當年研究過的某些涉及“空間錨定”和“資訊封裝”的上古禁製，有某種詭異的相似之處。
“檔案館……歸檔係統……它們對於‘資訊’和‘存在’的處理方式，似乎建立在一種非常規的、極度秩序化的法則基礎上。”淩靜對圍坐在身邊的眾人說道，“這些符號碎片，就像是一種‘標籤’或者‘索引碼’。如果我們能反向解析，或許能在被那‘終焉之扉’或其守衛追蹤時，乾擾它們的定位，甚至……偽裝成‘已歸檔’或‘無害資訊’。”
這是個極為大膽且危險的想法。如同在猛虎身邊披上虎皮，一旦被識破，後果不堪設想。
“需要大量計算和推演，並且需要樣本。”周婷思索道，“這些碎片太少了。如果能得到更多……比如，從玄天宗的古老藏經閣中，或許能找到一些與之相關的、被遺忘的記載？畢竟，星門遺跡就在附近，玄天宗在此紮根千年，不可能毫無察覺。”
淩靜點頭：“這正是我們要回玄天宗的原因之一。不僅是為了整合力量，也是為了探尋更多關於‘星門’、‘歸檔係統’以及上古之秘的線索。玄天宗的藏經閣，收納了我當年部分收集和後來歷代補充的典籍，或許有我們需要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感應外界的淩梓然忽然睜眼：“師兄，有極其隱晦的窺視感，來自玄天星方向。似乎藉助了某種大型法寶的餘波，非常小心，若非我對空間波動敏感，幾乎無法察覺。”
上官雲汐劍眉微蹙：“是玄天宗的‘窺天鏡’？此鏡據說有監察星域、追溯因果之能，但消耗巨大，尋常不會動用。”
“看來我們的小朋友，已經引起足夠的‘重視’了。”淩閻魔咧嘴一笑，眼中魔焰跳動，“要不要去把那鏡子砸了？聽著就礙眼。”
“不必。”淩靜擺手，“讓他們看。看得越清楚，某些人心裏就會越沒底。我們正好也需要他們傳遞一些資訊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洞府邊緣，目光彷彿穿透了岩壁和遙遠的星空，落在了玄天星上。
“休息得差不多了。是時候，動身了。”淩靜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直接去‘玄天殿’。以我們現在的力量，加上這些‘歸元丹’和初步解析的‘歸檔符號’，足以應對大部分情況。”
“若有人阻攔呢？”淩梓然問。
淩靜眼神微冷：“非常時期，當用非常手段。玄天宗需要的是雷霆手段撥亂反正，而非溫吞水般的妥協。若有冥頑不靈者……”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眾人皆肅然。知道此行，註定不會平靜。
無心也默默起身，古拙長劍重新負於背後，冰封的麵容上看不出情緒，但那越發厚重的灰色冰霜，卻表明他的劍意，始終在與某些無形的壓力對抗、磨礪。
淩靜肩頭的小混沌也醒了過來，精神抖擻地站起，淡金色的眸子望著玄天星方向，發出一聲清脆而充滿戰意的鳴叫。
“走吧。”
淩靜一揮袖，撤去洞府禁製。眾人化作數道顏色各異的遁光，不再掩飾氣息，如同劃破夜空的流星，直奔玄天星域核心——玄天星，通天峰，玄天殿而去！
強大的氣息毫無保留地展露開來，瞬間衝破了破碎帶的沉寂，也清晰地映照在了那遙遠玄天星上、某麵古老銅鏡的鏡麵之中。
玄天宗，“窺天鏡”所在的“觀星台”。
負責輪值監控的長老猛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鏡麵中那幾道璀璨奪目、氣息浩瀚如淵的遁光軌跡，尤其是為首那道灰濛濛、卻彷彿蘊含天地至理的身影，手一抖，差點打翻手邊的茶盞。
“來……來了！他們來了！直奔宗門核心！”他失聲驚呼，連忙啟用傳訊符，“速速稟報宗主！各位太上長老！強敵……不，是那疑似祖師的存在……已至山門！”
訊息如同颶風，瞬間席捲了整個玄天宗高層。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真正的交鋒，即將在玄天殿前，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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