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到樹梢時,沈硯已經繞到蘇州城西南郊的流民聚集區。
這裏比城南老街更破敗,土坯房塌了大半,路邊隨處可見遺棄的破衣、爛碗,偶爾傳來幾聲微弱的呻吟,大多是沒來得及逃走、又被屍人逼進死角的可憐人。
他此行目標很明確:
一是搜木料、繩索、鐵具,回去加固荒村;
二是摸清楚西山到城郊這一帶,到底藏了多少綹子、多少屍群;
三是盡可能多帶些藥品——石頭的傷還沒徹底穩住,陳敬堂手頭的草藥已經見底。
沈硯避開大路,專挑河堤、破廟這類隱蔽處走。
剛繞過一座垮了一半的山神廟,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混亂的喊殺聲,夾雜著屍人特有的嗬嗬低吼。
“頂住!別散!”
“護住老弱!往坡上退!”
聲音有些耳熟。
沈硯心頭一動,握緊鐵鑿,悄摸貼近土坡後,探頭往下一看——
河灘空地上,二十來個倖存者被七八隻屍人圍在中間。
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大多衣衫破爛,手裏隻有鋤頭、扁擔、斷木棍,勉強圍成一圈護著中間的老人孩子。
而站在最前麵揮著扁擔拚死抵擋的,是兩個他認識的人。
王榔頭、四喜。
都是以前在蘇州碼頭一起扛活的兄弟。
王榔頭個頭壯實,力氣大,往日裏扛兩包貨都不喘;四喜年紀小,才十七八,膽子卻不弱,跟著沈硯一起跟地痞打過架。
此刻兩人都渾身是土,王榔頭胳膊被抓出一道血痕,四喜的扁擔都劈裂了,眼看就要被屍人衝破防線。
一隻屍人猛地撲翻一個半大孩子,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屍人張口就咬。
沈硯不再猶豫,低喝一聲,從土坡上直衝而下。
他腳步極快,借著衝勁,鐵鑿狠狠鑿在那隻屍人後腦。
“噗”的一聲,屍人當場癱倒。
周圍人都是一愣。
王榔頭抬頭一看,眼睛瞬間瞪圓:“沈硯?!”
“先別廢話!”
沈硯腳步不停,撲向最近一隻屍人。
他不貪多,隻打要害——側身避過爪擊,沉腰發力,鐵鑿精準砸在太陽穴。
又是一隻倒地。
整套動作幹脆、冷靜、沒有半分多餘,看得碼頭舊部都呆住了。
“都圍好!打頭!”沈硯低喝提醒。
王榔頭猛地回過神,吼道:“聽沈硯的!”
眾人瞬間有了主心骨,扁擔、鋤頭齊齊往屍人頭上招呼。
四喜也鼓起勁,一棍子砸在屍人膝蓋,趁它跪倒,沈硯跟上一鑿了結。
不過半柱香功夫,七八隻屍人全被砸爛頭顱,橫屍河灘。
直到最後一聲嘶吼消散,眾人才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都在抖。
“沈硯,真的是你……”王榔頭一屁股坐下,抹了把臉上的血汙,又驚又喜,“我們還以為你早死在城裏了!”
四喜也湊過來,眼圈有點紅:“沈大哥,我們到處都找不到你,碼頭被屍人衝了,大夥散的散、死的死,就剩下這些人了。”
沈硯環顧一圈。
二十二人,老弱占了七八個,能打的也就七八個,剩下都是婦女小孩。
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神裏全是恐懼和茫然。
“你們打算去哪?”沈硯問。
王榔頭苦笑一聲:“哪敢打算?逃出來就瞎跑。聽說西山有荒村,想過去碰碰運氣,可路上全是怪物,根本摸不著路。”
旁邊一個老漢歎道:“糧食吃完了,藥也沒有,再這麽飄著,用不了三天,全得死幹淨。”
沈硯沉默片刻。
多一口人,就多一張嘴,多一分消耗,荒村的壓力會陡增。
可這些人都是往日一起討生活的苦命人,丟下他們,就是眼睜睜看他們去死。
而且,二十多號人裏,有勞力、有老弱能做針線做飯,真整編起來,荒村的實力能翻一倍。
“我在西山有個落腳地。”沈硯聲音平穩,“有糧、有簡易工事,有人守村、有人治傷。你們願意跟著我,就一起走。”
眾人先是一怔,隨即臉上爆發出狂喜。
“願意!我們願意!”
“沈小哥去哪,我們就去哪!”
王榔頭狠狠一拍大腿:“早該跟著你!你腦子活、下手穩,跟著你,肯定能活!”
沈硯抬手壓了壓聲浪,語氣立刻變得嚴肅:
“醜話說在前頭。
去了我的地方,就得守我的規矩:
糧食統一分,不準私藏;
外出必須組隊,不準單獨亂跑;
傷者隔離,屍變征兆當場處置;
出力的有飯吃,偷懶搞事的,一律趕走。”
沒人有異議。
亂世裏,能給一口活路、給一條規矩,就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四喜,你帶兩個人,搜一搜附近破屋,找能用的布、繩、草藥,能拿的都帶上。”
“王榔頭,你把人整好隊,老弱中間,能打的前後護著,半個時辰後出發。”
“是!”
兩人立刻分頭行動。
沈硯獨自走到河灘邊,洗了洗鐵鑿上的血。
他心裏很清楚:
收留這二十二人,荒村就不再是小打小鬧的避難所,而是真正的小據點。
人多了,目標大,動靜大,疤臉那夥人不會再隻是偷偷盯梢,遲早會來真的。
正想著,遠處林子裏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沈硯瞬間握緊鐵鑿,側身躲到樹後。
隻見三個漢子鬼鬼祟祟探出頭,朝河灘這邊望了一眼,又迅速縮回去,低聲交談幾句,便往西山深處方向跑。
其中一人,臉上帶著一道淺疤。
是疤臉男的手下。
他們剛才一直在盯梢,把沈硯救下大批倖存者的事,看了個正著。
沈硯眼神冷了下來。
不用想也知道,對方用不了多久就會摸清:
荒村突然多了二十多人,糧食壓力劇增,人心未必齊,防備必然會暫時鬆懈。
這是他們最容易下手的時候。
“看來,回去就得準備打仗了。”
他沒去追。
現在不是纏鬥的時候。
把這二十二人安全帶回去,把荒村的防禦連夜加固,比什麽都重要。
半個時辰後,隊伍集結完畢。
老弱扶著老人、抱著孩子,青壯年扛著搜到的少許糧食、木料、鐵器,長長的一隊人,沿著河堤,小心翼翼向西山荒村進發。
沈硯走在最前麵開路,王榔頭斷後,四喜在側翼警戒。
長長的人流,在荒寂的山野間緩緩移動。
沒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喘息聲、偶爾幾聲孩童的低泣。
可每個人心裏,都多了一絲微弱卻真切的盼頭。
他們不知道荒村是什麽樣子。
但他們知道,跟著沈硯,能活。
而沈硯望著前方連綿的西山,心裏已經在盤算:怎麽把二十二人安頓下去;怎麽連夜加修壕溝、布陷阱;怎麽把人編成小隊,守村、巡山、搜糧;以及怎麽在疤臉那夥人動手之前,先給他們一次狠的,讓他們不敢再輕易打荒村的主意。
夕陽斜下,把一行人影子拉得很長。
荒村,即將迎來第一次真正的人口大擴張。
也即將迎來第一場,真正的人馬對人馬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