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山林間還凝著夜露。
沈硯一行四人背著沉甸甸的糧袋，跌跌撞撞撞進西山荒村的地界時，村口的周虎幾乎是立刻就握緊了鏽刀衝了出來。
看清是沈硯，他緊繃的肩背才鬆了半分，可目光掃過眾人身上的血汙、石頭肩頭滲血的抓痕，臉色又瞬間沉了下去。
“遇上事了？”
“遇上屍群，也遇上了搶糧的。”沈硯把糧袋往地上一放，帆布包邊角都被血浸得發硬，“糧食搶回來了，人也帶回來了，就是傷了一個。”
陳敬堂和阿禾聽見動靜，早從土屋裏迎出來。老郎中一搭石頭的脈，又掀開衣料看那道齒痕，眉頭擰成一團：是被屍人抓的，雖沒見血透骨，但必須立刻清創隔離。
“先抬進側屋，別和其他人混住。”
沈硯當即吩咐，林生和蘇婉小心翼翼把石頭扶走。阿禾端來清水和草藥，小手雖抖，動作卻穩，已經有了幾分在亂世裏練出來的鎮定。
等把傷口處理妥當、用草藥厚厚敷上、再用幹淨布條紮緊，陳敬堂才沉聲道：“現在還看不出是否染毒。屍毒發作快，快則一個時辰，慢則半天。這期間他要是高熱不退、眼神發直、嘴裏出怪聲——”
後麵的話不必說盡，屋裏的人都懂。
變成那副行屍走肉的模樣，不如幹脆一刀了斷。
沈硯沒多廢話，隻對林生和蘇婉道：“你們既然跟著我出了城，往後就是一起過日子的。荒村不大，規矩卻要先立起來。”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勁：
“第一，所有糧食、鹽、藥，統一歸置，按人分配，誰也不準私藏私吞；
第二，外出探路、搜物資、殺屍人，必須兩人以上同行，不準單獨行動；
第三，傷者一律隔離，出現屍變征兆，當場處置，不拖累旁人；
第四，守村輪值不分男女老弱，能拿得動棍子的，都要出力。”
林生聽得認真，當即點頭：“我們聽沈大哥的。在城裏那幾天，沒規矩的都死得快，你說怎麽守，我們就怎麽來。”
蘇婉也小聲應道：“我會縫補、會做飯、會看火守夜，絕不白吃糧食。”
周虎扛著刀站在一旁，甕聲甕氣補了一句：“我帶兵練過陣，往後護村、守牆、設陷阱，我來管。”
陳敬堂捋著胡須歎道：“醫傷、辨毒、看病情，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撐一陣。阿禾跟著我打下手。”
一夜之間，原本零散的幾個人，竟在這破敗荒村裏，湊成了一個小小的班子。
沈硯站在土屋中央，看著眼前這幾張帶著恐懼卻又強撐著堅定的臉，心裏第一次有了一個模糊的念頭——
這不隻是臨時落腳的荒村，或許可以做成一處能長久活下去的塢堡。
“先把糧食入庫。”他吩咐道，“周虎，你帶林生去把村尾那間空屋打掃出來，做糧倉，上鎖看守；阿禾和蘇婉生火煮粥，先讓大家墊一口；我去把村口的防禦再加固一遍。”
眾人分頭行動。
荒村第一次有了秩序，炊煙升起，粥香散開，和空氣中淡淡的血腥、草藥味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絲難得的安穩。
可這份安穩，隻維持了不到一個時辰。
“沈大哥！外麵有人來了！”
負責在坡上放哨的林生，聲音帶著緊繃的慌，從村口方向傳過來。
沈硯剛把一根削尖的木矛插在土障後，聞言立刻抄起鐵鑿衝了出去。
周虎也拎著鏽刀跟上，眼神冷得像冰。
村口土坡下，站著七八條漢子。
為首的正是昨夜在糧行遇上的那個疤臉男，身後幾人都拿著刀棍，腰間鼓鼓囊囊藏著家夥，一看就不是善茬。
“小子，挺會躲啊。”疤臉男吐了口唾沫，皮笑肉不笑，“昨夜在糧行，你占了我的便宜，今天該連本帶利還回來了。”
沈硯站在土坡上，居高臨下，語氣平靜卻冷硬：
“糧食是我冒死背出來的，你想要，可以——拿武器、藥品、情報來換。空著手來搶，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不客氣？”疤臉男嗤笑，手一揮，身後幾人立刻擺出要衝上來的架勢，“我倒要看看，你這破村子，怎麽擋我七八號人！”
周虎往前一站，魁梧身形往坡口一堵，鏽刀往地上一頓：“想硬闖，先過我這關。”
林生也握緊了短刃，蘇婉雖怕，卻還是搬起一塊石頭抱在懷裏。
陳敬堂把阿禾護在身後，手裏攥著一根用來熬藥的火鉗，竟是也要拚命。
疤臉男眼神一陰：“給臉不要臉。兄弟們，上！搶了糧食，女人也帶走，這破村子一把火燒了！”
話音一落，兩個漢子立刻舉著木棍朝坡上衝。
沈硯眼神一冷，不退反進，迎著第一個人衝上去。
對方木棍橫掃，他側身矮身，同時鐵鑿精準砸在對方手腕上。
“嗷”的一聲痛叫，木棍脫手。沈硯順勢一腳，把人直接踹下坡。
第二人剛撲到近前，周虎橫刀一格，刀背狠狠砸在他肩骨上。
一聲脆響，那人肩骨當場塌了半邊，慘叫著滾了下去。
不過兩招，疤臉男的人就折了兩個。
剩下的人臉色都變了，不敢再輕易往上衝。
疤臉男又驚又怒，卻也看明白了——
這荒村看著破，裏麵的人卻不是軟柿子。
沈硯出手狠、準、穩，周虎一看就是打過仗的，真硬拚，他這七八號人未必能討著好，反而要把命搭在這。
“行，你有種。”疤臉男咬牙切齒，指著沈硯，“這梁子算結下了！你給我等著，這西山一帶，遲早是我的地盤！”
沈硯冷冷回他：
“地盤不是靠嘴說的，是靠活下來、守得住。你再來騷擾，我就不是斷手斷腳這麽客氣了。”
疤臉男狠狠瞪了他一眼，帶著人罵罵咧咧地撤進山林，消失在密林深處。
危機，暫時退了。
坡上幾人都鬆了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周虎抹了把臉，沉聲道：“這夥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人多，隻是不敢硬拚，下次說不定會半夜摸上來，或者引屍人過來。”
沈硯點頭。
他比誰都清楚——疤臉男隻是小角色。
蘇州城破，流民、潰卒、地痞、盜匪四散而出，西山這片地界，遲早會變成各方勢力爭搶的生存角鬥場。
今天隻是七八個人。
明天，可能就是幾十、上百。
“不能等他們再來找事。”沈硯望著茫茫山林，語氣平靜卻帶著決斷，“從今天起，荒村不再是躲起來活命的地方。”
他轉身看向眾人，一字一句：
“我們要建寨、築牆、練兵、囤糧。
要讓這西山一帶的人知道——
荒村不好惹，惹了，就要付出代價。”
林生聽得心頭一震，下意識挺直腰板。
蘇婉握著石頭的手緊了緊，眼中的恐懼淡了幾分，多了一絲底氣。
陳敬堂望著沈硯年輕卻異常沉穩的側臉，輕輕點了點頭。
亂世之中，百姓如草。
可草若抱團，也能成叢、成林，刀斧難斷。
沈硯走到坡邊，撿起一根被撞斷的尖木，插進土裏。
“先把村口的壕溝挖深，再設陷坑、紮拒馬。
周虎，你教大家紮矛、用刀、列簡單的守陣。
我明天再去一次城郊，搜藥品、布匹、更多工具，順便摸清楚這附近還有多少倖存者、多少綹子。”
分工一落，沒人有異議。
太陽漸漸升高，照在荒村的土屋、斷牆、以及一群剛剛抱團求生的人身上。
有人挖土，有人削木，有人砌障，有人守哨。
荒村不再死寂。
而沈硯站在土坡最高處，望著遠方蘇州城的模糊輪廓，眼神幽深。
屍禍未平，人心更亂。
他要走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