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前,沈硯最後清點了一遍行囊。
棗木杠子背在身後,腰間短刃擦得雪亮,別在腰側;帆布包裏裹著幾塊幹硬的米餅、一小罐鹽巴,還有陳敬堂連夜熬製的清熱解毒湯藥,用粗陶壺裝著,塞在最裏層;腰間係著一隻水囊,又往懷裏揣了兩包止血的草藥——這是他全部的家當,也是四人活下去的指望。
“記住,無論聽到什麽動靜,都不要開門。”沈硯站在村口,反複叮囑陳敬堂三人,“城裏屍人嗅覺靈敏,我盡量繞開主街,隻去邊緣的小糧鋪、雜貨鋪,最多兩個時辰,必定回來。”
阿禾拽著他的衣角,眼眶通紅:“沈大哥,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沈硯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沉穩,“我熟悉蘇州城的街巷,不會硬拚。”
周虎站在一旁,遞過一把磨尖的鐵鑿:“這是我從鐵匠鋪廢墟裏撿的,比木棍順手,遇到落單的屍人,瞄準頭鑿,比砸得準。”
沈硯接過鐵鑿,入手冰涼沉重,點了點頭:“守好村子,等我回來。”
他轉身踏入山林,腳步輕快卻警惕。西山到蘇州城邊緣不過十裏路,白日裏還能借著草木掩護隱蔽,可天一黑,山林便成了黑影晃動的秘境,連蟲鳴都帶著幾分詭異。沈硯貼著樹影走,避開開闊的田埂,專挑路邊的灌木叢鑽,生怕驚動了可能遊蕩在山林裏的屍人。
等他摸到蘇州城西城門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城門樓早已坍塌了一半,焦黑的木梁懸在半空,風穿過梁柱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極了亡魂的啜泣。城門口的血跡早已幹涸,發黑的血漬嵌在青石板裏,混著雨水衝刷出一道道暗紅的溝壑,幾隻野狗嗅嗅聞聞,又被空氣中的腥氣逼得退開。
沈硯趴在城牆根下,屏住呼吸,仔細打量著城門內的情況。
幾隻屍人正慢悠悠地在城門洞內遊蕩,它們渾身沾滿黑血,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腦袋歪在一邊,卻依舊憑著本能來回踱步。它們的眼睛渾濁無光,鼻子卻異常靈敏,隻要有一絲活人的氣息,便會朝著方向挪動。
沈硯心裏一凜。
看來這些屍人的核心感官,隻剩嗅覺和聽覺了。
他不敢硬闖,貼著城牆根,沿著城牆根的排水溝,一點點往城南挪。城南是平民聚居區,多是小糧鋪、雜貨鋪、布莊,沒有大戶人家的深宅大院,屍人分佈也相對分散,更適合快速搜尋物資。
排水溝裏積滿了汙水和淤泥,散發著刺鼻的腐臭,沈硯的褲腿和鞋子很快就被浸透,冰冷的泥水貼著麵板,凍得他骨頭發疼。可他不敢停下,雙手撐著溝壁,一點點往前挪,眼睛始終盯著上方的街道,生怕突然竄出一隻屍人。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終於挪到了城南的老街。
老街的街道比城門內安靜些,隻有零星幾隻屍人遊蕩,大多是趴在路邊啃食殘肢,或是癱在門口哼哼唧唧。沈硯借著屋簷的陰影,像狸貓一樣竄到第一間鋪子前——這是間雜貨鋪,門板被撞碎了一扇,露出裏麵漆黑的店鋪。
他先將鐵鑿握在手裏,側耳聽了聽,裏麵沒有嗬嗬的嘶吼聲,隻有偶爾傳來的、像是吞嚥東西的悶響。
沈硯心裏一沉。
裏麵有屍人。
他貼著牆根,慢慢湊到門口,探頭往裏看。
雜貨鋪的裏間,一隻屍人正趴在地上,啃著什麽東西,地上散落著幾袋麵粉,還有打翻的油桶,黑色的油漬流了一地。那屍人背對著門口,腦袋埋得很低,似乎正吃得盡興。
沈硯深吸一口氣,握緊鐵鑿,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慢慢走進鋪子。
離屍人還有三步遠時,那屍人似乎察覺到了動靜,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轉向沈硯的方向,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嗬嗬聲,朝著他撲了過來。
沈硯早有準備,側身一躲,避開對方撲來的方向,同時握緊鐵鑿,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屍人的後腦勺狠狠鑿了下去。
“噗”的一聲悶響。
鐵鑿鑿進了屍人的頭骨裏,黑紅色的腦漿順著鑿痕流出來。屍人的動作一頓,身體抽搐了幾下,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再也沒了動靜。
沈硯喘了口氣,拔出鐵鑿,在屍人身上擦了擦上麵的血漬和腦漿,不敢多做停留,轉身開始搜尋物資。
麵粉、大米、幹菜、鹽巴,還有幾匹粗布,都是急需的東西。他把能裝的都裝進帆布包,又往懷裏揣了兩包紅糖——紅糖能補充體力,在末世裏比金子還珍貴。
可就在他準備離開雜貨鋪時,外麵突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還有壓低的說話聲。
“哥,裏麵好像有動靜。”
“別慌,是貓吧?這城裏到處是怪物,哪來的貓?”
“不管是什麽,去看看!要是有倖存者,搶了他們的東西!”
沈硯心裏一緊。
是活人。
而且聽聲音,是兩個年輕的小夥子,語氣裏滿是貪婪。
他立刻躲到櫃台後麵,屏住呼吸,透過櫃台的縫隙往外看。
兩個穿著短打的青年,手裏拿著木棍和菜刀,鬼鬼祟祟地走進了雜貨鋪。他們臉上沾著血漬,眼神凶狠,一看就是平日裏遊手好閑、靠打劫為生的地痞。
“人呢?”其中一個青年四處張望,語氣不耐煩。
“奇怪,剛才明明聽見聲音。”另一個青年走到屍人屍體旁,踢了一腳,“是個死人?看來已經被怪物解決了。”
兩人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櫃台上的帆布包和沈硯揣在懷裏的紅糖上。
“有物資!”其中一個青年眼睛一亮,朝著同伴使了個眼色,“看來是有倖存者來搜東西,正好,我們守在這裏,等他出來!”
另一個青年點了點頭,兩人走到門口,背靠著門,警惕地盯著外麵的街道。
沈硯躲在櫃台後,心髒狂跳。
他隻有一個人,而那兩個青年手裏都有武器,若是硬拚,未必能贏。而且他們的出現,意味著蘇州城邊緣,不僅有屍人,還有心懷歹意的倖存者。
不能硬闖。
沈硯的目光掃過雜貨鋪的裏間,看到了裏間的一扇小窗——窗戶是木質的,被木板釘死了,卻有一道縫隙。
他悄悄挪到裏間,找到一塊碎瓷片,慢慢撬著木板上的釘子。
木板釘得很牢,瓷片撬動時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好在門外的青年正盯著外麵,沒聽見。
就在沈硯快要撬開木板時,門外突然傳來了一聲屍人的嘶吼。
兩個青年頓時警惕起來,握緊手裏的武器,朝著門口望去。
一隻屍人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正朝著鋪子的方向挪動,距離門口隻有幾步遠。
“媽的,怎麽還有怪物!”青年罵了一句,握緊菜刀,“哥,你守著,我去解決它!”
他提著菜刀,衝出門去,朝著屍人砍了過去。
可那屍人速度不慢,側身躲過菜刀,反手撲住了青年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啊!”青年發出一聲慘叫,鮮血噴濺而出。
另一個青年見狀,嚇得臉色慘白,卻也不敢退縮,舉著木棍衝上去,朝著屍人的腦袋砸了下去。
屍人吃痛,鬆了口,青年趁機掙脫,卻捂著胳膊往後退,臉色越來越蒼白。
沈硯看著這一幕,眼神冰冷。
這是末日,不是兒戲。
弱肉強食,是唯一的規則。
他沒有出手相助的打算。
自己的處境尚且危險,哪有能力去救旁人。而且這兩個青年貪婪狠毒,就算救了他們,日後也可能反咬一口。
就在這時,那屍人再次撲了上去,咬住了青年的脖頸。
青年的慘叫聲戛然而止,身體抽搐了幾下,便倒在了地上,很快就沒了聲息。
沒過多久,那青年的身體猛地僵住,眼睛突然睜開,渾濁無光,朝著另一個青年嘶吼著撲了過去。
“哥!”剩下的青年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
可他剛跑兩步,就被屍人撲倒在地,瞬間被撕咬成了一團血肉。
沈硯躲在裏間,看得一清二楚,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卻強忍著沒有出聲。
他知道,這就是末日的殘酷。
要麽活下去,要麽被吞噬。
片刻後,街道上又恢複了平靜,隻剩下屍人啃食血肉的悶響,還有風穿過街巷的嗚咽。
沈硯等了幾分鍾,確認沒有其他屍人被吸引過來,才撬開裏間的木板,推開小窗,翻了出去。
窗外是一條窄巷,比老街安靜許多。
他沿著窄巷,快速往另一間糧鋪挪去。
這是間小糧鋪,門板被撞掉了,裏麵堆著幾袋大米和麵粉。沈硯快速衝進去,把大米和麵粉裝進帆布包,又翻出幾罐鹹菜和醬油。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巷口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還有女人的哭泣聲。
沈硯立刻躲到糧鋪的貨架後,握緊鐵鑿,警惕地望去。
隻見三個倖存者正沿著窄巷走來,兩男一女,都是年輕人,身上背著包袱,臉上滿是疲憊和恐懼。其中一個女人正小聲哭泣,旁邊的男人輕聲安慰著。
“前麵就是城南老街了,應該有糧食。”一個高個子男人說道,“聽說這裏的小鋪子沒被怪物徹底占,我們去碰碰運氣。”
“可是……這裏到處是怪物,還有那些壞人,我們能行嗎?”女人哽咽著問道。
“不行也得行!”另一個矮個子男人沉聲道,“我們帶的糧食隻夠撐兩天,再找不到吃的,大家都得餓死!”
沈硯看著他們,眼神微動。
這三人看起來不像那兩個地痞,眼神裏滿是恐懼,沒有貪婪的戾氣。
但他不敢掉以輕心。
末日之下,人心難測。
他沒有出聲,繼續躲在貨架後,看著三人走進了剛才那間雜貨鋪。
雜貨鋪裏的屍人還在遊蕩,三人看到屍人,嚇得臉色慘白,轉身就想跑。
可已經晚了。
屍人朝著他們嘶吼著撲了過來。
“快跑!”高個子男人大喊一聲,三人轉身就跑,卻被窄巷的牆壁堵住了退路。
矮個子男人舉起手裏的木棍,朝著屍人砸了下去,卻被屍人躲過,反手抓住了他的衣領。
女人嚇得尖叫起來,高個子男人見狀,衝上去抱住屍人的胳膊,想要拉開它。
混亂中,屍人的爪子抓傷了高個子男人的胳膊。
沈硯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
他可以選擇無視,悄悄離開,繼續尋找物資。
可那三個年輕人看起來都是普通百姓,沒有經過格鬥訓練,根本不是屍人的對手。
而且他自己,也是從普通人過來的,知道那種絕望的滋味。
沈硯深吸一口氣,握緊鐵鑿,從貨架後走了出來,朝著屍人衝了過去。
“喂!這邊!”他大喊一聲,吸引了屍人的注意力。
屍人果然轉頭,朝著沈硯撲了過來。
沈硯側身一躲,同時舉起鐵鑿,狠狠鑿在了屍人的後腦勺上。
“噗”的一聲,屍人倒在了地上。
三人愣住了,看著沈硯,眼裏滿是震驚和感激。
“謝……謝謝你!”高個子男人喘著氣,連忙扶起受傷的同伴,“你沒事吧?”
“沒事。”沈硯擺了擺手,目光掃過三人,“你們是倖存者?”
“是……是啊。”高個子男人點了點頭,“我們是城南的住戶,城裏變天的時候,躲在地下室裏撐了幾天,後來實在撐不住了,就想出來找些糧食。”
沈硯看著他們受傷的胳膊,還有女人臉上的淚痕,知道他們沒有說謊。
“這裏不安全,我要去城西的布莊找些布料,你們要跟我一起嗎?”沈硯問道,“路上可以互相照應。”
三人對視一眼,立刻點了點頭。
“跟你走!我們願意跟你走!”女人連忙說道,“我們什麽都能做,縫補、做飯、打掃衛生,都可以!”
沈硯沒再多說,轉身朝著布莊的方向走去。
三人連忙跟在他身後,腳步匆匆。
夜色下,蘇州城的老街依舊死寂,腥氣彌漫,殘肢遍地。
沈硯走在最前麵,腳步沉穩,鐵鑿握在手裏,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三個倖存者跟在他身後,不敢出聲,緊緊跟著他的腳步。
他們知道,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是他們在這座死城裏,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沈硯也清楚,自己的隊伍,又多了三個人。
隻是,他不知道,這三個人的加入,是希望,還是隱患。
他的目光,望向了蘇州城的深處。
那裏是繁華的中心,也是屍人最密集的地方。
而他的下一個目標,是城中心的糧行——趙三爺的那家糧行。
那裏有大量的糧食,足夠他們四人加上這三個倖存者,撐上大半年。
但那裏,也必然是屍人最密集的地方。
沈硯的眼底,閃過一絲堅定。
想要活下去,想要把荒村打造成真正的避難所,就必須冒這個險。
夜色漸濃,蘇州城的黑暗,愈發濃鬱。
屬於沈硯的夜探故城之旅,還在繼續。
而他不知道,在城中心的深處,還有更凶險的危機,正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