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入倉、西山歸心的第十日，林生從姑蘇城方向回來了。
他帶出去六名精銳巡弋隊員，隻回來四個，人人帶傷，一身風塵，神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沈硯正在主堡議事廳與柳之謙、蘇墨商議冬日儲糧與堡寨加固，見他們這般模樣，心頭先沉了半截。
“情況如何？”
林生單膝跪地，解開裹在身上的汙血麻布，露出一道從肩到腰的刀痕，雖已草草包紮，依舊看得人觸目驚心。
“首領，姑蘇城徹底成了死域。”他聲音沙啞，“大街上全是行屍，行動比我們早先遇到的更快，不怕痛、不怕聲響，隻追活物。城門封死了，四周隻有幾處破口能偷偷摸進去，裏麵到處都是腐臭，活人比屍還難尋。”
廳內幾人臉色都微微一變。
屍禍之烈，竟已到這等地步。
“玄甲閣呢？”沈硯問。
“查到了。”林生深吸一口氣，“玄甲閣根本不是什麽舊武士團夥，是姑蘇留守大員魏良晷的私甲。城破之前，他就秘密收攏死士、私藏軍械；城破之後，他既不抗屍，也不救民，反而占著城南的節度使府，把那裏改成了塢堡，圈地、搶糧、殺人立威。”
“玄甲閣，隻是他對外的刀。”
蘇墨眉頭一蹙：“魏良晷？我認得他，原是轉運判官，專管糧草軍餉，為人貪婪陰狠，最會鑽營。他手裏……是不是還握著一批官糧和軍械？”
“何止。”林生點頭，“我們在城外山坳親眼看到，他的人天天往外運糧、運甲，一部分自己留用，一部分賣給周邊各路潰兵換好處。陸承當初能占清河，也是靠他暗中支應。我們燒的那批糧，根本不是陸承的，就是魏良晷的官糧。”
真相終於串了起來。
玄甲閣是私兵
玄影衛是親衛
陸承是外圍爪牙
糧道、地盤、勢力——全是魏良晷在幕後操控。
他們之前血戰擊退的，從來都隻是一條狗；真正的主人，還縮在姑蘇城裏，握著遠比西山強大的力量。
“還有更蹊蹺的。”林生聲音壓得更低，“我們在城西破廟遇到幾個殘存的兵卒，他們說，姑蘇城破、屍變爆發那天，根本不是先有屍再有亂，是先有人在井裏、河裏下藥，之後才大規模屍變。”
沈硯眼神驟然一凝：“下藥？”
“是。”林生點頭，“那些兵卒說，當夜先是很多人腹痛、發狂，隨後才變成行屍。他們懷疑，這場屍禍，根本不是天災，是人禍。”
廳內瞬間一片死寂。
人禍二字，比滿山行屍更讓人寒意刺骨。
蘇墨臉色發白：“若真是人為……魏良晷能在這場大亂裏獨善其身，還趁機擴私兵、占官糧，那他……”
後麵的話不必說透，人人都明白。
沈硯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聲音冷而穩：
“也就是說——
魏良晷很可能知情，甚至參與其中；
他養玄甲閣，是為了清場、滅口、控地盤；
他留著姑蘇城的屍潮，是為了把自己圍在裏麵，做他的土皇帝。”
句句誅心，卻句句合理。
周虎按刀怒道：“這狗官！百姓都死成那樣了，他還在背後搞這鬼名堂！首領，咱們帶百人進山，夜襲節度使府，把他揪出來！”
“不行。”沈硯立刻搖頭，“姑蘇是屍窩，又是魏良晷的主場，我們硬闖，等於把整座西山的戰力往火裏送。他現在不打我們，是因為我們小，礙不著他；一旦我們動他，他會傾盡全力滅我們。”
蘇墨拱手道：“首領明鑒。魏良晷目前的重心在城內整頓與周邊賣糧，隻要我們不碰他的糧道、不聲張此事，他暫時不會來惹西山。我們眼下最該做的，是藏、忍、備。”
“藏好實力，忍住火氣，備足冬日糧草與軍械。”沈硯接話，“等冬天一到，屍群活動變緩，潰兵缺糧內亂，魏良晷內部也會生隙。那時，我們再動。”
他當即下令：
1. 封密
姑蘇所見、魏良晷之事，僅限議事廳幾人知曉，不許外傳，避免引起堡民恐慌，也避免打草驚蛇。
2. 擴暗哨
林生再帶一隊人，在西山通往姑蘇、清河的要道布長期暗哨，隻觀察、不接觸，把魏良晷的運糧路線、兵力調動摸得一清二楚。
3. 練夜戰與屍戰
周虎的戰鋒隊分成兩撥，一撥練山地夜襲，一撥專門練對付行屍的戰法——打頭、避咬、小隊配合、快速撤離。
4. 冬備加倍
蘇墨統籌，提前儲備柴火、草藥、糧食，把所有田地裏的秸稈、幹木都收進堡寨，寒冬一來，既是燃料，也是守堡材料。
命令一一傳下，無人有異議。
從前他們是求生，現在是謀局。
對手從潰兵、死士，變成了老謀深算的朝廷舊官。
散會後，沈硯獨自留在議事廳，點亮一盞油燈。
地圖上，西山、清河、姑蘇三點連成一條危險的線。
屍潮在中，魏良晷在南，潰兵殘部在東，西山在西。
他輕輕點了點“姑蘇”二字。
魏良晷以為自己藏得很深，以為西山隻是一群苟活的流民。
他錯了。
沈硯從蘇州城死人堆裏爬出來那天，就立過誓：
一定要弄明白這場大亂的真相，一定要讓那些把人命當棋子的人，付出代價。
風從窗縫灌入，燈火搖晃。
門外，巡夜士兵的腳步聲沉穩走過。
堡外，田壟已經翻好，隻待來年春耕。
工坊裏，打鐵聲依舊有節奏地響著。
西山很安靜。
可沈硯知道，這份安靜不會太久。
魏良晷這顆毒瘤，遲早要拔。
姑蘇的迷霧，遲早要揭開。
而他與靖安堡，已經從“求生者”，變成了“破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