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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三日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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潰兵先鋒退走後,靖安堡連一刻的喘息都不曾留給眾人。

沈硯斬殺來使、擊退李奎的訊息,片刻間便傳遍了整座塢堡。先前還在歡呼雀躍的堡民,在沈硯一句“三日之內,主力必至”的警示下,瞬間收斂起所有鬆懈,整座堡寨立刻轉入了前所未有的戰時狀態。

正午的日頭毒辣,曬得夯土牆發燙,可堡內沒有一人躲在陰涼處偷懶。老弱背著竹筐,將碎石、碎瓦一趟趟運上堡牆;婦人圍坐在空場,用破布纏緊木杆,趕製簡易長矛,把曬幹的硬土塊裝進布袋,做成砸擊的器械;柳之謙帶著兩名識字的堡民,在糧倉前仔細覈算存糧,按照死守一月的標準,嚴格定下每日配額,連一顆豆粒都不肯浪費。

周虎與王榔頭各領一隊壯丁,在堡前坡地瘋狂加固工事。原先的三重陷坑被再度挖深,坑底的尖木被火烤得堅硬如鐵,表層用浮土與雜草仔細掩蓋,隻等敵人踏入;堡門兩側堆起半人高的土障,後方藏好滾木與巨石,從角樓到正門,每一處射擊孔都重新修整,確保弓箭與短矛能無死角覆蓋坡前通道。

林生則將巡弋隊分成三撥,一撥留守堡內警戒,一撥前往西山隘口盯梢,最後一撥輕裝簡行,潛入清河縣城方向,探查陸承主力的人數、軍械、行軍路線,任何一點細微動靜,都要以最快速度傳回堡內。

沈硯幾乎沒有落腳的時間。

他先在堡牆上逐一檢查射擊角度,親手調整角樓弓手的站位,確保遠可壓製敵軍陣形,近可封堵攀爬路線;又走到堡前陷坑區,蹲下身撥開浮土,檢視尖木是否牢固、偽裝是否自然,反複叮囑眾人,“陷阱不是用來殺敵,是用來亂他們陣型、拖他們節奏”;隨後又來到空場,親自指導壯丁操練牆守戰術,前排持矛封堵,後排投石輔助,輪換休整的節奏一遍遍打磨,直到所有人動作整齊、不再慌亂。

陳敬堂帶著阿禾,把醫屋搬到靠近正門的土屋,方便隨時救治傷員。草藥被分門別類捆紮整齊,止血的蒲黃、消炎的黃芩擺在最外側,粗布剪成一條條繃帶,煮沸晾幹後堆成小山。老人看著來回奔波的沈硯,偶爾喊他停下換藥,左臂那道被屍人抓傷的傷口還未癒合,連日操勞又滲出血跡,沈硯卻隻是草草包紮,轉身又投入到備戰之中。

“首領,你這般熬法,身子撐不住。”陳敬堂忍不住勸。

沈硯靠在堡牆上,抹了把額頭的汗水,望著熱火朝天的堡民,輕聲道:“我撐不住,整座堡就撐不住。三日時間太短,每一刻都不能浪費。”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眼下的靖安堡,看似眾誌成城,實則是一座孤堡。周邊村寨要麽被血洗,要麽已歸順陸承,沒有任何外援可盼;能戰壯丁六十,敵軍卻是四倍有餘;對方有正規甲冑、長弓短弩,甚至可能打造簡易攻城錘與雲梯,而他們隻有夯土牆、自製矛箭與必死的決心。

這是一場從一開始就實力懸殊的死局。

唯一的勝算,隻有地利、人心,以及陸承所料不及的死守決心。

第一天入夜,靖安堡燈火通明,徹夜不息。夯土聲、操練聲、製械聲交織在一起,在寂靜的山林間回蕩。堡民們臉上看不到恐懼,隻有一種亂世裏被逼出來的堅韌——他們早已無家可歸,這座塢堡,是最後一條退路。

沈硯整夜守在門樓,不曾閤眼。

午夜時分,林生派回的斥候氣喘籲籲趕回,帶來了最關鍵的情報:陸承已集結四百二十名潰兵,打造了八架簡易雲梯、兩具撞城錘,明日午後從清河縣城出發,次日清晨抵達靖安堡,打算一鼓作氣破堡屠寨,以泄斬殺來使之恨。

更棘手的是,這支潰兵中,有二十餘人是原先的邊軍弓手,射程與準頭,遠非散兵可比。

眾人圍聚在門樓,聽完情報,空氣瞬間凝重起來。

“八架雲梯、兩具撞城錘……”周虎眉頭緊鎖,“正門若是被撞城錘盯住,牆體再厚,也經不住反複撞擊;雲梯一旦搭上堡牆,他們便能源源不斷湧上,我們的人手,根本守不住全線。”

王榔頭攥緊拳頭:“大不了跟他們拚了!咱們占著牆,來一個殺一個,就算死,也拉上他們墊背!”

“硬拚不行。”沈硯搖頭,指尖在地麵快速畫出堡前地形,“他們的目標是正門與兩側牆體,我們就把陷阱全集中在這兩處;雲梯最怕火,婦人連夜熬製鬆脂膏,蘸在布條上,等雲梯搭上,便點火焚燒;撞城錘目標大,行動慢,兩側角樓集中投石,先砸毀錘具,再殺操作人員。”

他頓了頓,繼續部署:“明日敵軍抵達後,必然先列陣叫囂,試圖動搖人心,我們不予理會,全員隱蔽待命;等他們進入陷坑區,再以滾石、弓箭壓製,先亂其陣腳;若雲梯搭上牆體,隻守關鍵點位,不與敵軍全麵消耗;拖到入夜,敵軍遠來疲憊,人心渙散,便是我們的轉機。”

“那撞城錘怎麽辦?”林生追問。

“我親自守正門。”沈硯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隻要我在,他們便別想撞開堡門。”

眾人看著沈硯沉穩的神色,原本緊繃的心緒,漸漸安定下來。自屍潮死守以來,沈硯便是靖安堡的主心骨,隻要他站在那裏,便彷彿沒有破不了的局、守不住的險。

當夜,所有部署徹底落定。

第二日一整天,靖安堡依舊在瘋狂備戰。鬆脂膏熬製了滿滿十幾罐,火弓、火把整齊擺放在角樓;陷坑與絆索又增設了兩處,從堡門一直延伸到坡下路口;六十名壯丁被分成三隊,每隊二十人,輪流守牆、休整、支援,確保戰力始終線上。

日頭西斜時,沈硯登上最高角樓,望向清河縣城的方向。

遠山連綿,暮色沉沉,山外的烽煙雖看不見,卻能清晰嗅到一股即將席捲而來的血腥氣。

他知道,留給靖安堡的準備時間,隻剩下最後一夜。

這一夜,堡內難得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抓緊時間休整、進食,積攢最後的體力。老人們默默唸佛,為守堡的壯丁祈福;婦人給自家男人整理好衣甲、磨利兵器,沒有哭鬧,隻有一句“活著回來”;孩童們被早早安頓入睡,他們還不懂戰爭的殘酷,隻知道堡牆能護住自己,首領與父輩們會守住家園。

沈硯走遍了每一段堡牆,檢視每一處陷阱,與每一隊守兵簡單叮囑。他沒有說太多豪言壯語,隻是一句“守住點位,互相照應”,卻讓所有人都心領神會。

三更時分,沈硯獨自站在門樓,望著夜色中的堡牆,輕輕吐出一口氣。

從蘇州城破,帶著寥寥數人逃入西山荒村,到建起靖安裏,死守屍潮,築造靖安堡,再到如今直麵四百潰兵的兵鋒,他一路走來,從未有過退路。

身後是近百堡民的性命,是眾人拚死建起的家園,是亂世裏唯一的星火。

他不能退,也退不得。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第三日清晨如期而至。

沒有晨霧,沒有鳥鳴,隻有一股壓抑到極致的寂靜,籠罩著整座西山。

辰時剛過,坡下的路口處,終於揚起了漫天塵土。

一支黑壓壓的隊伍,緩緩出現在視野之中。

旌旗殘破,甲冑斑駁,四百餘人的佇列鋪展開來,一眼望不到頭,長弓、長矛、雲梯、撞城錘依次排開,一股久經沙場的肅殺戾氣,順著山坡席捲而上,壓得靖安堡上空彷彿喘不過氣。

陸承親自坐鎮中軍,一身鎧甲,手持長刀,騎在馬背上,目光冰冷地望向靖安堡。在他身側,灰頭土臉的李奎指著堡牆,咬牙切齒地說著什麽,顯然是在極力挑唆。

靖安堡內,所有人瞬間進入戰備狀態。

壯丁們握緊兵器,蹲守在牆後;弓手搭弓引箭,瞄準坡下;婦人老弱躲進內側土屋,緊閉門窗,不敢發出半點聲響;陳敬堂守在醫屋,藥箱放在手邊,隨時準備救治傷員。

沈硯立於正門門樓之上,一身短打,腰間挎刃,目光平靜地望著堡外浩浩蕩蕩的敵軍。

沒有絲毫畏懼,沒有絲毫退縮。

陸承勒住馬匹,向前走出數步,運足氣力,對著堡牆高聲喝道:“沈硯!你斬殺本將使者,抗拒天兵,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即刻開堡投降,獻糧交丁,本將可饒你堡民不死!如若不然,今日必踏平靖安堡,雞犬不留!”

聲浪滾滾,傳遍整個坡地。

沈硯扶著垛口,居高臨下,朗聲道:“陸承,你身為舊朝軍將,不抗屍禍,反倒殘害同胞,血洗村寨,與豺狼何異?我靖安堡,隻守生路,不納豺狼,想要破堡,便憑刀箭說話!”

“冥頑不靈!”陸承怒喝一聲,揮刀直指堡牆,“傳我將令!全線進攻!踏平此堡,雞犬不留!”

隨著一聲令下,四百餘名潰兵發出震天呐喊,如同潮水一般,朝著靖安堡撲來。

弓箭如雨,朝著堡牆傾瀉而下;雲梯小隊狂奔向前,準備搭牆攀爬;撞城錘在十餘人的推動下,緩緩朝著正門逼近。

一場決定靖安堡生死存亡的大戰,正式爆發。

沈硯眼神一厲,沉聲下令:

“守牆!投石!點火!”

滾石與箭矢瞬間從堡牆傾瀉而出,陷坑與絆索接連觸發,坡前慘叫聲此起彼伏。角樓上的火弓點燃,蘸著鬆脂膏的火球騰空而起,朝著雲梯狠狠砸去。

火光衝天,殺聲震地。

夯土牆上,每一個守兵都在拚死奮戰;堡牆下,敵軍如同潮水般前赴後繼。

這是一場以弱對強的死戰,一場沒有退路的死守。

沈硯握緊腰間短刃,望著撲向正門的撞城錘,縱身躍下門樓。

他的戰場,在正門。

隻要他在,靖安堡的門,便不會開。

隻要堡牆不倒,靖安裏的星火,便不會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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