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月,靖安堡徹底脫胎換骨。
夯土堡牆拔地而起,兩丈高、半丈厚,四角築起角樓,正門修起門樓,牆身箭孔排布整齊,遠遠望去,已是一座有模有樣的塢堡。
寨後坡地開墾出二十多畝良田,粟米與豆類長勢喜人,田壟齊整、水渠貫通,農戶們日日精心照料,眼裏滿是對收成的盼頭。
柳之謙牽頭定下的整套規矩,也徹底落地:
- 編戶籍:按戶造冊,老弱、壯丁、婦人清晰登記,人人有份、不漏一人;
- 記工分:修牆、練戰、耕種、炊事皆記工分,分糧、分物全按工分覈算,公開透明;
- 分田製:公田統種統收備荒,私田按勞力分配,自種自收,極大穩住了人心;
- 輪守製:戰鋒、巡弋、輔戰三隊晝夜輪值,堡內秩序井然,再無混亂。
經了屍潮死守、立田築堡,近百人早已從流民,變成了真正的“堡民”。
提起靖安堡,人人都有了歸屬感與底氣。
這日午後,第一批早熟豆類收割入倉,雖不算大豐收,卻足夠堡內支撐一段時日。
空場上,婦人們忙著晾曬豆粒,孩童們在一旁嬉笑打鬧,這是亂世裏難得的安穩光景。
沈硯站在堡牆上,看著這番景象,緊繃的神色終於稍稍舒緩。
自城破屍變以來,他終於有片刻,能真正鬆一口氣。
可這份安穩,終究隻是暫時的。
戌時剛過,遠探的兩名巡弋隊員渾身塵土,從山外疾馳而歸,神色慌張地直奔堡門。
沈硯心頭一緊,立刻在門樓召見。
“首領,山外出大事了!”領頭的隊員聲音發顫,“西山外的清河縣舊址,被一股正規潰兵占了,足足四五百人,有甲有弓,還有幾架弩機!”
眾人臉色齊齊一變。
四五百人的正規武裝,這是靖安堡至今遇上的最強大勢力。
“為首的是個叫陸承的都尉,”隊員繼續稟報,“他已下令,讓周邊所有小據點、村寨,三日內送糧送丁,不服的,就帶兵清剿。如今山外好幾個小村寨,都被他們血洗了。”
王榔頭當場攥緊拳頭:“這幫龜兒子,比山匪還狠!咱們辛辛苦苦種的糧、修的堡,憑什麽給他們?”
周虎麵色凝重:“對方人多械良,還有弩機,硬拚我們絕對擋不住。可若交糧送丁,用不了多久,靖安堡就會被他們抽幹。”
柳之謙歎道:“這是亂世豪強的路數,先威後逼,逐步吞並。我們不交糧,便是抗命,他們定會興兵來攻;交糧,便是飲鴆止渴。”
進亦死,退亦死。
堡內眾人瞬間陷入兩難,剛剛因收成升起的安穩心緒,瞬間蕩然無存。
沈硯站在門樓中央,沉默不語,目光望向清河縣城的方向。
四五百潰兵武裝,絕非屍潮可比,他們有戰術、有軍械、有統領,一心吞並弱小據點。
靖安堡雖有堡牆、有民心,可壯丁不過六十,軍械簡陋,實力差距懸殊。
交糧送丁,堡民必生怨懟,人心一散,堡就守不住了;
拒不交糧,對方大軍壓境,憑現有堡牆防禦,根本撐不住幾日。
良久,沈硯緩緩抬眼,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糧,一粒都不送;丁,一個都不給。
靖安堡的活路,是我們自己守出來的,不是靠磕頭求來的。”
眾人皆是一怔。
“首領,可對方兵力太強……”林生忍不住開口。
“強,也並非無懈可擊。”沈硯指向堡牆圖紙,“他們遠來攻城,糧草補給必是短板;清河到西山山路崎嶇,他們的弩機、重械難以快速運達;且他們剛占縣城,根基未穩,不敢久戰。”
他頓了頓,繼續下令:
“從即刻起,靖安堡進入戰時狀態。
1. 公糧私糧全部入倉封存,隻按定額發放,全力備守;
2. 堡牆再加高三尺,堡門前挖三重陷坑,佈下所有拒馬;
3. 巡弋隊分三路,日夜探查這股潰兵的動向、兵力排布與補給路線;
4. 所有壯丁加練守牆、用弩、投石之法,婦人老弱連夜趕製箭矢、滾石。”
命令層層下達,無人再有異議。
眾人都清楚,沈硯從不打無把握的仗,他既然敢拒守,便一定有應對的盤算。
當夜,靖安堡燈火通明,再無白日的安穩閑適。
夯土聲、削矛聲、製箭聲交織在一起,所有人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做著最後的準備。
沈硯獨自站在堡牆最高處,望著山外沉沉夜色。
他很清楚,接下來要麵對的,不再是無腦的屍潮、散亂的山匪,而是真正的亂世武裝。
這一戰,是靖安堡立堡以來,最凶險的一場死局。
可他的眼神,沒有半分退縮。
從帶著幾人逃進荒村,到建起靖安裏,再到死守屍潮、築造靖安堡,他一路走來,本就是在死局裏闖生路。
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夜色下,靖安堡的燈火在西山深處亮著,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火。
而山外的亂世烽煙,已然朝著這座小小的塢堡,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