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航班在午後。深圳陽光明媚,機場玻璃幕牆外是搖曳的棕櫚樹和湛藍的天。蘇清顏托運了行李,過安檢,在登機口附近的咖啡館坐下,點了一杯美式。咖啡的苦澀在舌尖蔓延,她望著窗外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飛機,思緒有些飄忽。
這幾天像一段被抽離的時光。南方的暖濕空氣,陌生的城市街巷,密集的專業討論,還有那些短暫交匯又各自離去的同行麵孔。她享受這種純粹,也在這純粹中,更清晰地看見自己心裏那塊無法被填滿的空缺。
手機螢幕亮著,是助理周曉曉發來的工作安排,和兩條林薇薇的八卦資訊。沒有陸時衍的訊息。自從那條“講得不錯”之後,他再次沉寂。這種沉默,在他一貫的強勢作風襯托下,顯得格外意味深長。是給予她空間,還是……一種無聲的等待,抑或是別的什麽?
登機提示音響起。她收起思緒,拿起登機牌和隨身揹包,匯入排隊的人流。機艙裏,她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係好安全帶。飛機緩緩滑行,加速,抬升,失重感傳來的瞬間,她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舷窗外已是厚厚的雲海,深圳那片溫暖的綠意被徹底隔絕在下界。
三個小時的航程,她看了會兒會議資料,又看了部節奏舒緩的老電影。當飛機開始下降,穿透雲層,熟悉的那片冬日光禿禿的、帶著灰黃色調的北方大地映入眼簾時,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那是歸屬,也是束縛。
取完行李,走出到達口,清冷的空氣讓她下意識裹緊了外套。她正想開啟叫車軟體,視線卻定住了。接機的人群中,秦峰穿著深色大衣,安靜地站在那裏,看到她,微微頷首示意,然後上前接過了她的行李箱。
“蘇小姐,一路辛苦。車在外麵。”秦峰的語氣和步伐一樣平穩。
蘇清顏沒有問“怎麽是你”或者“陸總呢”,隻是點了點頭:“謝謝,麻煩秦特助了。”
黑色的轎車平穩地駛上機場高速。窗外是熟悉的、略顯蕭索的北方冬景,與幾小時前南方的鬱鬱蔥蔥形成鮮明對比。車內有淡淡的香氛,是雪鬆混合著皮革的味道,很幹淨,也讓她瞬間被拉回了那個男人的氣息場。
“陸總下午有個重要的跨國並購談判,無法親自過來,讓我來接您。”秦峰從副駕轉過頭,解釋道。
“沒關係,工作要緊。”蘇清顏看著窗外,聲音平靜。心裏那絲隱約的期待,悄然落空,又似乎鬆了口氣。這樣也好,她還沒想好該如何麵對他。
“陸總交代,送您回住處休息。棲雲山和玻璃花房的工作,明天再處理不遲。”秦峰繼續轉達。
“嗯,知道了。”蘇清顏應道。他總是安排得如此周到,連她可能需要倒時差(雖然隻是國內時差)和整理思緒的時間都考慮到了。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秦峰幫她將行李提下來。“蘇小姐好好休息。有任何事,隨時聯係我。”
“謝謝,辛苦了。”蘇清顏接過行李箱,轉身走進大樓。直到電梯門合上,她才輕輕舒了口氣。離開了幾天,這棟樓,這個城市,似乎什麽都沒變,又似乎有些東西,在她離開的這幾天裏,悄然發生了改變。
回到清冷的公寓,開啟燈,熟悉的一切映入眼簾。她將行李放在玄關,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手機震動,是林薇薇:“顏顏,落地了吧?晚上要不要出來吃飯?姐給你接風洗塵!”
蘇清顏笑了笑,回複:“剛到家,有點累,想先收拾一下。明天吧?”
“好吧好吧,那你先歇著。明天見!給你帶了手信哦!”林薇薇很快回複。
她放下手機,開始整理行李。將換洗衣物扔進洗衣機,把會議資料和收到的名片整理好,最後,從隨身揹包的夾層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絲絨袋子。裏麵是在深圳一家獨立設計品商店買的一枚黃銅書簽,造型是極簡的山巒輪廓。當時看到,不知怎麽就買下了,或許是因為那線條讓她想起了棲雲山的遠影。
她拿著書簽,走到客廳,目光落在電視櫃上一個空著的玻璃小方皿上。那是她之前隨手放一些小物件的。她猶豫了一下,將黃銅書簽放了進去。冰涼的金屬落在玻璃皿底,發出細微的輕響。山巒的輪廓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洗完澡,換了家居服,她給自己煮了碗簡單的麵。吃完,倦意終於湧了上來。時差和連日的會議讓她身心俱疲。她早早躺下,卻有些睡不著。黑暗中,感官異常清晰。彷彿能聽到暖氣管道裏水流的聲音,能聞到被子上陽光曬過的味道(出門前特意曬過),也能感覺到,這個城市另一處,那個男人或許剛剛結束一場艱難的談判,正獨自驅車,穿過寒冷的夜色,回到他那間同樣空曠的居所。
這個聯想讓她心頭莫名一緊。她翻了個身,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蘇清顏回到工作室。周曉曉見到她,眼睛一亮:“蘇老師!您可回來了!深圳好玩嗎?看著氣色不錯呀!”
“還行,挺有收獲的。”蘇清顏笑著將帶回來的手信——幾盒精緻的廣式點心和一套文創文具遞給周曉曉,“給大家分分。”
“哇!謝謝蘇老師!”周曉曉歡天喜地地接過去。
一上午,蘇清顏都在處理堆積的郵件和訊息。恒致那邊對方案提出了幾處細微的修改意見;玻璃花房的施工圖需要根據現場最新勘測資料調整;還有幾個新的專案諮詢需要回複。她很快投入到了熟悉的工作節奏中,將那些紛亂的心緒暫時壓了下去。
午休時,林薇薇拎著個漂亮的紙袋衝了進來。“接風禮物!我托人從法國帶的護手霜,特滋潤,適合你這天天畫圖摸樣品的糙手。”她將紙袋塞給蘇清顏,然後湊近,壓低聲音,眼睛閃著八卦的光,“快說說,深圳有沒有什麽豔遇?那個香港建築師陳先生,我看朋友圈合照挺帥的嘛!”
蘇清顏無奈地推開她:“什麽豔遇,就是正常學術交流。人家孩子都上小學了。”
“切,沒勁。”林薇薇撇撇嘴,隨即又正經起來,“說真的,你走的這幾天,京都可熱鬧了。沈家那度假村專案,好像真被盯上了,審查升級,一時半會兒是動不了了。沈若薇好像又出國了,這次走得挺急。圈子裏都在傳,是陸時衍……”她做了個“你懂的”手勢。
蘇清顏攪拌咖啡的動作微微一頓。果然不是空穴來風。她想起離開前那個夜晚,街頭那輛靜默的黑色賓利。寒意再次爬上脊背。
“還有,”林薇薇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興奮和擔憂,“我聽說,陸老爺子,就是陸時衍的爺爺,好像前段時間身體不太好,住了幾天院。不過訊息捂得嚴,我也是聽一個跟陸家有點遠房關係的朋友說的。陸時衍這幾天肯定壓力不小,又要顧集團,又要顧老爺子。”
蘇清顏愣住了。陸老爺子住院?她完全不知道。陸時衍也從未提過。怪不得他這兩天如此沉默,連她回來也隻是讓秦峰來接。原來他正麵臨這樣的內憂外患。沈家的事,或許隻是他順手處理的一個小麻煩,真正的壓力,來自家族內部。
心裏那點因他“掌控”而生的氣惱和寒意,忽然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帶著疼惜的擔憂。他總是一個人扛著所有事,從不顯露分毫。
“顏顏,”林薇薇握住她的手,眼神認真,“我不知道你和陸時衍現在到底到什麽程度了。但他對你,是真的上心。沈家的事,不管是不是他做的,都說明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動你。現在他家老爺子又這樣……他這個時候,肯定更需要身邊有個知冷暖的人。你……自己好好想想。”
林薇薇的話像石子投入心湖。蘇清顏沉默著,沒有說話。
下午,她繼續工作,但效率明顯不如上午。腦海裏總是閃過林薇薇的話,還有陸時衍可能正獨自麵對的壓力。她幾次拿起手機,點開他的對話方塊,輸入又刪除。最終,什麽也沒發出去。她以什麽立場去關心?合作夥伴?朋友?還是……那個他正在“追求”的人?
她煩躁地放下手機,將注意力強行拉回圖紙上。然而,臨近下班時,內線電話響了,是周曉曉:“蘇老師,陸氏秦特助電話,轉進來嗎?”
“接進來。”蘇清顏深吸一口氣。
“蘇小姐,下午好。”秦峰的聲音傳來,“陸總讓我跟您確認,明天上午十點,在陸氏總部三十八層小會議室,關於棲雲山專案室內燈光與智慧係統聯調的專項討論會,您是否方便出席?幾位主要供應商的技術負責人都會到。”
又是工作。蘇清顏定了定神:“方便,我會準時到。”
“好的。另外,”秦峰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但蘇清顏似乎聽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不同,“陸總交代,明天會議可能會比較長,涉及大量技術細節。他讓餐廳準備了簡餐,會議中途會用。您如果有特別的飲食忌口或偏好,可以告訴我,我提前安排。”
連會議餐都考慮到了。蘇清顏心裏那處柔軟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他明明自己正麵臨那麽多事,卻還記得這種細節。
“我沒有忌口,清淡些就好。謝謝。”她低聲說。
“不客氣。那明天見,蘇小姐。”
掛了電話,蘇清顏坐在椅子上,久久未動。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的燈光再次亮起,連綿成一片璀璨卻冰冷的光海。
她想起在深圳的那個夜晚,站在酒店露台上,看著遠方璀璨的深圳灣大橋,心裏想著京都的寒冷和他可能的孤獨。此刻,她坐在這裏,看著京都的燈火,卻彷彿能穿透這遙遠的距離與璀璨的虛假溫暖,看到他獨自站在高處,肩上是整個陸氏和家族的壓力,身影挺拔,卻掩不住深藏的疲憊。
那個風雪夜裏,他向她展開的懷抱,是溫暖而有力的。可這溫暖背後,是他獨自撐起的一片天,那裏有商場的腥風血雨,有家族的明爭暗鬥,有無數她看不見的暗礁與漩渦。
她真的準備好,走進那片天,分擔那份重量了嗎?
她不知道。
但有一點越來越清晰——她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庇護,卻對他的世界和困境視而不見。那份悸動與牽掛,早已生根,纏繞心間,再難剝離。
明天要見他了。
蘇清顏走到窗邊,望著陸氏大廈的方向。那裏燈火通明,是這座城市永不熄滅的地標之一。而那個掌控著這地標的男人,此刻就在那一片光明與陰影的交界處。
歸途已盡,回響未絕。而那根連線著彼此的無形絲線,在經曆了短暫的物理拉伸後,似乎繃得更緊,也更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