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九點,天色是冬日裏難得的晴朗。顧言澤的車準時停在公寓樓下,他下車,為蘇清顏拉開副駕車門。他今天沒穿正裝,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外麵套著深藍色的羽絨馬甲,看起來溫暖又清爽。
“早,清顏。”
“早,學長。麻煩你了。”蘇清顏坐進車裏,帶著淡淡消毒水味的幹淨氣息撲麵而來,混合著車載香薰淡淡的檸檬草香,是顧言澤一貫的風格。
“不麻煩。你能來,孩子們會很高興。”顧言澤發動車子,平穩地駛出市區。他簡單介紹了一下今天要去的那家福利院,主要收容一些有輕度殘疾或疾病的孤兒,以及幾位無依無靠的老人。今天的活動主要是常規健康檢查、用藥指導,以及一個簡單的冬日保健講座。
“我負責體檢部分,可能需要你幫忙組織一下孩子排隊,維持秩序,或者陪等待的孩子玩一會兒。那邊護工人手不太夠。”顧言澤說。
“沒問題,交給我。”蘇清顏點頭。她喜歡孩子,也享受這種簡單直接的幫助。這比那些需要時刻注意言辭、揣摩人心的社交場合,讓她感到放鬆得多。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抵達位於市郊的福利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幹淨整潔,牆壁漆成了明快的鵝黃色,院子裏有幾樣簡單的遊樂設施。幾個孩子在護工的看護下曬太陽,看到有車來,好奇地張望。
院長是位慈祥的中年女性,熱情地迎出來。顧言澤顯然不是第一次來,熟稔地和院長打招呼,介紹蘇清顏是他的朋友,來幫忙的誌願者。
活動很快開始。顧言澤換上白大褂,在臨時佈置的體檢室裏為孩子們和老人檢查身體,神情專注溫和,動作輕柔。他檢查時,會耐心地用簡單易懂的語言解釋,安撫緊張的孩子,仔細詢問老人的不適。
蘇清顏則在外麵,幫著護工組織孩子們排隊,給等待的孩子分發準備好的彩色圖畫書和蠟筆,陪著他們塗鴉。孩子們起初有些害羞,但很快就被她溫柔的笑容和耐心的陪伴吸引,圍在她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給她看自己歪歪扭扭的作品。
陽光很好,灑在院子裏,暖洋洋的。蘇清顏坐在小馬紮上,聽一個說話不太利索的小女孩斷斷續續地講她畫的“有好多窗戶的房子”,偶爾幫她補上一兩筆顏色。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有陽光曬暖的灰塵味,還有孩子們身上淡淡的奶香。一種久違的、質樸的寧靜感,緩緩包裹住她。
中間休息時,顧言澤從體檢室出來,額角有細密的汗。他走到蘇清顏身邊,遞給她一瓶水。“累不累?”
“不累,孩子們很可愛。”蘇清顏接過水,看到他略顯疲憊但滿足的神情,心裏微微一動。這纔是顧言澤最真實的樣子,在他熟悉的、能發揮所長的領域裏,散發著沉穩可靠的光芒。
“那個叫小楠的女孩,心髒有點小問題,後天性的,不算嚴重,但需要定期複查。我剛纔跟院長說了,下次複查可以直接去我們醫院,我幫她安排。”顧言澤喝了口水,目光落在不遠處正小心翼翼給圖畫上色的女孩身上,眼神柔和。
蘇清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個看起來有些瘦弱、但眼睛很亮的小女孩。“你總是這麽細心。”
“力所能及而已。”顧言澤笑了笑,沒再多說。他看到有孩子叫他,又轉身走了回去。
活動一直持續到下午。結束時,孩子們拉著蘇清顏的手,依依不捨。院長再三道謝,說這是院裏難得的熱鬧日子。回程的路上,夕陽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謝謝你今天來,清顏。”顧言澤開著車,側臉在夕陽餘暉中顯得很柔和,“看你跟孩子們在一起,狀態很好。”
“應該謝謝你帶我過來,讓我……換了個心情。”蘇清顏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逝的田野和樹木,心底一片澄淨。這一天的簡單和溫暖,像一道清泉,暫時洗去了縈繞在心頭的那些紛繁複雜的情緒。
“下週有空嗎?醫院附近新開了家蘇幫菜,味道很地道,要不要去嚐嚐?”顧言澤問,語氣自然,像朋友間最普通的邀約。
蘇清顏猶豫了一下。她感覺得到,顧言澤在小心地維持著“朋友”的界限,沒有任何逾矩。但她不確定頻繁的私下接觸是否合適,尤其是在她和陸時衍關係如此微妙的時候。
“下週可能不行,”她找了個藉口,“‘雁棲山房’的方案要定稿,玻璃花房那邊也要深化,估計得加班。”
“理解,工作重要。那就等你忙過這陣。”顧言澤很自然地接過話,沒有一絲勉強,“對了,你之前說胃有時不舒服,我托朋友從國外帶了點溫和的養胃衝劑,改天拿給你。別總吃西藥。”
他總是記得這些細碎的事。蘇清顏心裏暖暖的,又有些澀然。“嗯,謝謝學長。”
車子駛入市區,華燈初上。將蘇清顏送到公寓樓下,顧言澤沒有多停留,溫和地道別後便駕車離開。
回到清冷的公寓,白日裏福利院的喧鬧與陽光彷彿還殘留在感官裏。蘇清顏洗了個熱水澡,換上舒適的居家服,走到窗邊。手機螢幕亮著,有幾條工作相關的未讀郵件,還有一條秦峰發來的資訊,提醒她下週三棲雲山水電定位的具體時間和注意事項。
沒有陸時衍的訊息。
她點開朋友圈,看到顧言澤在半小時前發了一張照片。是福利院院子裏,陽光下孩子們圍著她塗鴉的側影,她低頭正微笑著聽一個小女孩說話,陽光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配文很簡單:“有意義的週末。感謝同行的小夥伴。”
照片拍得很好,捕捉到了那一刻自然而溫暖的氛圍。下麵已經有了不少共同好友的點讚和評論,有誇孩子們可愛的,有讚活動有意義的,也有開玩笑說“顧醫生和美女誌願者畫麵很和諧”的。
蘇清顏看著那張照片,自己都有些驚訝於當時神情中流露出的全然放鬆。她給顧言澤點了個讚,沒有評論。
幾乎是在她點讚的同時,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新資訊,來自陸時衍。沒有文字,隻有一個連結。
蘇清顏疑惑地點開。是一個知名建築藝術網站的專題頁麵,標題是《從紙上到山間:新生代設計師蘇清顏的‘棲雲山居’理念探析》。文章篇幅不短,從她的教育背景、設計理念,到棲雲山專案的設計思路、技術難點,以及幾張最新流出的、顯然是專業攝影師拍攝的工地進展照片(包括那張他分享過的暮色中的骨架結構),都做了深入而專業的分析。文章語氣客觀,評價頗高,著重強調了專案中對自然、光影、材質的極致追求,以及設計師在複雜地形條件下解決問題的創造力。
文章發布時間,是兩小時前。
蘇清顏握著手機,怔住了。這篇文章的專業程度和發布平台的影響力,絕非普通報道。是他安排的?還是那個晚宴上認識的紀錄片導演李肅團隊的手筆?或者是……他通過別的渠道?
她想起晚宴上他提到的紀錄片,想起他遞來的那枚書簽。他總是這樣,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將事情推到了下一步。
她盯著文章裏那張夕陽下的骨架照片,那是他分享給她的角度。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被認可、被推向更廣闊平台的悸動,也有一種彷彿連事業軌跡都被他無形之手推動的微妙窒息感。
她關掉頁麵,沒有回複那條隻有連結的資訊。她需要時間消化。
週一上午,蘇清顏剛到工作室,周曉曉就興奮地拿著平板湊過來:“蘇老師!您看這篇專題報道了嗎?寫得太好了!咱們工作室的電話今天早上都快被打爆了,好多諮詢的,還有兩家外地設計媒體想約專訪!”
“嗯,看到了。”蘇清顏反應平靜,接過平板又快速瀏覽了一遍文章。寫得確實紮實,沒有任何浮誇吹捧,完全是專業視角的剖析。這比任何廣告都更有說服力。
“還有還有,”周曉曉壓低聲音,眼睛發亮,“我聽說,沈若薇她爸的公司,好像遇到點麻煩,稅務和國土部門突然去查他們城西那個大型度假村專案的審批和用地情況,據說有點問題,專案可能要停擺一陣子。圈子裏都在傳呢。”
蘇清顏動作一頓。沈父的公司?城西度假村?她記得沈若薇上次在“雲頂”就提過他們家最近在忙那個專案。這麽巧,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查?
她不動聲色地將平板還給周曉曉:“別人的事,少打聽。把今天‘雁棲山房’匯報要用的資料再檢查一遍。”
“哦,好。”周曉曉吐了吐舌頭,趕緊去忙了。
蘇清顏坐到位子上,開啟電腦,卻有些看不進去螢幕上的圖紙。沈家公司的事,會是巧合嗎?還是……那個念頭讓她心頭發緊。如果他真的因為沈若薇幾次三番的挑釁,而對她家的生意出手……這手段未免太過淩厲,也讓她感到一絲寒意。
但轉念一想,以陸時衍的性格和地位,似乎又無需用這種繞彎子的方式。或許真是沈家自己專案有問題,撞到了槍口上。
她甩甩頭,不再去想。這些商場上的明爭暗鬥,離她有些遠。眼下最重要的,是下午和恒致王銘團隊的方案匯報。
匯報很成功。王銘對蘇清顏深化後的方案非常滿意,尤其欣賞她對在地材料的運用和光影設計的巧思。雙方當場敲定了下一步的合作細節,正式的設計合同也將於近期簽訂。
“蘇小姐,和你合作很愉快。”散會後,王銘與她握手,笑容真誠,“你的很多想法,給了我不少啟發。看來時衍的眼光,確實毒辣。”
他又提到了陸時衍。蘇清顏隻能微笑以對。
傍晚,她獨自留在工作室修改玻璃花房的方案。手機螢幕亮起,是林薇薇的微信,發來一張截圖。是某個小範圍八卦群的聊天記錄,有人提到了沈家度假村專案被查的事,然後有人意味深長地接了一句:“聽說沈大小姐前幾天在某個場合,又不知輕重地惹到不該惹的人了。陸家那位,可不是能隨便撩撥的。”
下麵跟著幾個心照不宣的表情。
林薇薇問:“顏顏,你看到沒?沈家的事,是不是跟陸時衍有關?他這是……給你出氣?”
蘇清顏看著那條資訊,手指微微收緊。她回複:“不清楚。別亂猜。”
放下手機,她走到窗邊。夜色已深,城市燈火璀璨,卻照不透人心深處的曲折。沈若薇的挑釁固然可惡,但若真是因她而起,導致對方家族生意受損,這結果並非她所願,也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壓力。
她與陸時衍的世界,規則如此不同。他的“維護”可以雷霆萬鈞,他的“靠近”密不透風。她像是被一股溫柔而強大的洋流裹挾著,朝著既定的方向前進,看似安穩,卻身不由己。
她需要透口氣。
拿起外套和包,她走出工作室,沒有叫車,隻是沿著夜晚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寒風吹在臉上,帶著刺痛,卻也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
不知走了多久,她在一家還在營業的便利店前停下,進去買了瓶水。出來時,眼角餘光瞥見街對麵,一輛黑色的賓利靜靜停在陰影裏。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裏麵。
她的心髒猛地一跳。是巧合,還是……他一直讓人跟著她?
她沒有走過去,隻是站在原地,隔著一條街,望著那輛車。幾秒鍾後,賓利緩緩啟動,駛入車流,很快消失不見。
蘇清顏握著冰冷的礦泉水瓶,站在初冬的夜風裏,忽然覺得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