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的私人會所位於城西一處靜謐的園林深處,門禁森嚴。蘇清顏在侍者的引領下,穿過月色下影影綽綽的竹林和潺潺流水上的石橋,來到一棟獨立的、燈火通明的玻璃房子前。房子三麵環水,另一麵是整麵的玻璃幕牆,映出室內溫暖的燈光和一道挺拔的身影。
陸時衍已經到了。他背對著門口,站在玻璃牆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和倒映著星月的水麵。室內暖氣很足,他隻穿了件煙灰色的羊絨衫,同色係的長褲,身姿筆挺,卻透著一絲工作後的倦怠。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燈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比平時少了幾分銳利,多了些沉靜的柔和。
“來了。”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自然地掃過她略顯蒼白的臉頰,“外麵冷,先喝點熱的。”
茶幾上已經備好了一壺紅茶和幾碟精緻的點心。蘇清顏在他對麵的沙發坐下,接過他遞來的茶杯。溫熱的瓷杯驅散了指尖的寒意,紅茶的醇香在鼻尖縈繞。
“結構計算的結果我看了,可行性很高,但有幾個連線節點的處理還需要優化。”蘇清顏沒有過多寒暄,直接進入正題,從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上調出圖紙,“這是我初步修改後的節點詳圖,您看看。”
陸時衍接過平板,身體微微前傾,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放大,看得十分仔細。兩人就著圖紙,開始討論那些細如發絲卻又至關重要的技術細節。燈光下,他的側臉專注而認真,偶爾提出疑問或建議,都精準地切中要害。
蘇清顏努力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圖紙上,但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眼角的餘光能瞥見他低垂的長睫和微微滾動的喉結,還有他偶爾抬眼看向她時,那深潭般專注的目光。這一切都讓她心跳不穩,不得不強迫自己更加專注於那些枯燥的力學符號和資料。
“這裏,用這種異形鑄鋼件,強度和美觀度都能兼顧,但需要定製,週期會長一些。”陸時衍指著螢幕上的一個節點說道。
“可以接受。入口是整個專案的‘第一眼’,值得花時間和成本。”蘇清顏表示讚同,手指在平板上標記下來。
討論進行了近一個小時,幾個關鍵難題逐一解決。陸時衍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也有些疲憊。
“燈光的具體實現方式,”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蘇清顏,“你有什麽具體的想法?上次你提到想要那種黎明前最靜謐朦朧的光感。”
談到燈光,蘇清顏的眼睛亮了起來。這是她最近投入最多心血的部分。她調出幾張效果圖和燈光模擬資料,詳細解釋了她如何利用不同色溫、照度、角度的光源組合,在實牆上營造出那種隨時間、天氣、甚至觀看者心境變化而微妙變幻的光影效果。
“難點在於,如何將燈具完美隱藏,讓光像從石頭本身‘滲出’來一樣自然。我設想在觀景窗的上沿和側方,設定極窄的、可調光的線性LED,通過特殊的漫反射板和導光結構……”她講得投入,甚至拿起筆在紙上快速勾勒起燈具的安裝示意圖。
陸時衍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她因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發亮的眼睛上。她談起專業時,整個人都在發光,那種純粹的、沉浸其中的熱情,有一種動人心魄的魅力。
“可以。”聽完她的闡述,他點了點頭,“需要哪些特殊的燈具和控製係統,列出清單給秦峰,他會聯係供應商定製。現場安裝除錯的時候,我安排最好的燈光工程師配合你。”
他的支援一如既往的直接有力。蘇清顏心裏一鬆,隨即又有些不安。他總是這樣,毫不猶豫地為她的創意買單,無論成本還是資源。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讓她感動,也讓她……害怕。害怕自己辜負,害怕這信任背後的東西,她承受不起。
“謝謝您,陸總。”她低聲道謝,目光落在茶杯嫋嫋升起的熱氣上,斟酌著用詞,“但是……定製燈具和特殊控製係統,成本會不會太高了?也許有更經濟的替代方案……”
“蘇清顏。”陸時衍打斷她,聲音低沉平穩,“我請你來設計,要的是最好的效果,不是最省錢的方案。成本是我的事,你隻需要考慮如何實現你想要的光。”
他的話帶著他一貫的、不容置疑的力度。蘇清顏抬起頭,對上他深邃的目光。那裏麵沒有任何不耐或施捨,隻有一種近乎純粹的、對“極致”的追求,和對她能力的絕對信任。
心,又被輕輕撞了一下。
“我明白了。”她移開視線,輕聲說。
室內安靜下來,隻有茶水沸騰的微弱聲響和窗外隱約的風聲。氣氛似乎從剛才的專業討論,滑入了一種微妙的、略顯凝滯的靜謐。
蘇清顏握著溫熱的茶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沈若薇那些刺耳的話,又在腦海中隱隱作響。她看著對麵那個沉靜如山的男人,忽然有種衝動,想把那些不安和疑問,直接問出來。
可是,問什麽呢?問他為什麽對她這麽好?問他能好多久?問他……對她到底是什麽心思?
她開不了口。驕傲不允許,怯懦也不允許。
“聽說,沈若薇又去找你了。”陸時衍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但目光卻鎖在她臉上,帶著審視。
蘇清顏心一跳,下意識否認:“沒有,隻是打了兩個電話,我沒接。”
“她說什麽了?”陸時衍追問,目光銳利了些。
蘇清顏猶豫了一下,避重就輕:“沒什麽,就是些無關緊要的閑話。”
陸時衍看著她躲閃的眼神和微微抿起的嘴唇,眸色沉了沉。他沒有再追問,隻是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茶,一飲而盡,然後將茶杯輕輕放在茶幾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蘇清顏,”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我做事,向來清楚自己想要什麽。我給出去的東西,也從未想過收回。別人說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麽想。”
他的話,像一陣強風,瞬間吹散了蘇清顏心頭的迷霧,卻又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悸動。他幾乎是在明示了——他對她的好,是明確的,是持續的,是不在意旁人眼光的。他在等,等她的回應。
可“她自己怎麽想”?她想靠近,又害怕靠近。她貪戀他的好,又恐懼這好背後的未知。她像一隻被困在玻璃房裏的飛蛾,渴望外麵那團溫暖的光,又害怕撞上冰冷的屏障。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幹,“我需要時間,陸總。我需要想清楚……很多事。”
包括她對他的感情,包括他們之間巨大的差異,包括未來可能麵臨的一切。她不能,也不敢,在一切都沒有理清之前,就輕易踏入一段可能萬劫不複的關係。
陸時衍深深地看著她,看了很久。那目光複雜難辨,有審視,有等待,或許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最終,他靠回沙發背,神色恢複了慣常的平靜。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沒有逼迫,沒有不耐。
這個“好”字,卻比任何追問都更讓蘇清顏心頭酸澀。他給了她空間,也把選擇的壓力,完完全全給了她。
這時,他的手機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秦峰。他起身,走到稍遠處的窗邊接聽。
蘇清顏趁他接電話的間隙,輕輕舒了口氣,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她望向窗外,夜色濃重,水波不興,倒映著室內的燈火和她自己迷茫的側影。
陸時衍很快結束了通話,走回來,臉色比剛才沉凝了幾分。
“有點急事,需要回公司處理。”他拿起搭在沙發背上的外套,“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不用了,陸總,您去忙。我自己打車就好。”蘇清顏連忙站起來。
陸時衍看了看她,沒再堅持。“路上注意安全。牆體方案的最終圖紙,下週給我。”
“好。”
他穿上外套,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燈光從他身後打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看不清表情。
“蘇清顏,”他聲音低沉,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別怕。”
說完,他轉身推門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籠罩的園林小徑中。
別怕。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帶著千鈞之力,重重砸在蘇清顏心上。他看穿了她的恐懼。他在告訴她,不用怕。
可是,真的能不怕嗎?
她獨自在安靜的玻璃房子裏站了一會兒,直到侍者輕聲提醒是否需要用些點心,她才恍然回神,道謝離開。
走出會所,初冬的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撲麵而來。她裹緊大衣,站在路邊等車。手機螢幕亮起,是顧言澤發來的資訊,問她是否安全到家,提醒她天氣轉涼,注意加衣。
簡單的關心,卻讓她冰冷的心注入一絲暖流。她回複:“剛結束,在等車。謝謝學長關心。”
很快,顧言澤直接打了電話過來。“還在外麵?位置發我,我離得不遠,順路接你。”
蘇清顏本想拒絕,但夜風寒涼,打車軟體顯示前麵還有十幾人排隊。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把定位發了過去。
不到二十分鍾,顧言澤的車停在她麵前。車裏暖氣開得很足,帶著他身上幹淨溫和的氣息。
“麻煩學長了。”蘇清顏坐進去,有些歉然。
“跟我還客氣。”顧言澤笑了笑,遞給她一個保溫杯,“薑茶,驅驅寒。”
蘇清顏接過,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她小口喝著薑茶,辛辣中帶著微甜,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裏。
“工作談得不順利?”顧言澤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她眉宇間帶著化不開的疲憊和煩悶。
“挺順利的。隻是……”蘇清顏頓了頓,低聲說,“隻是覺得,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顧言澤沉默了片刻,溫和地說:“想不明白,就先放一放。時間會給你答案。別把自己逼得太緊,清顏。”
他總是這樣,不追問,不評判,隻是給予最熨帖的安慰和支援。蘇清顏心裏充滿了感激,也充滿了更深的愧疚。
車子停在她公寓樓下。蘇清顏道謝下車。
“清顏,”顧言澤叫住她,夜色中,他的目光溫和而清澈,“不管你做何選擇,記得,你身後還有朋友。照顧好自己。”
“嗯,我會的。學長,你也早點休息。”蘇清顏目送他的車離開,轉身走進大樓。
回到空蕩蕩的公寓,寂靜瞬間將她包圍。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零星的車燈。腦海中反複回響著陸時衍那句“別怕”,和顧言澤那句“你身後還有朋友”。
一個讓她心悸,一個讓她心暖。可她的心,卻像被這冬夜的濃霧鎖住,迷茫不清,找不到出路。
她拿出手機,點開陸時衍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資訊,還停留在他發來的會所地址。她想說點什麽,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她隻是關掉了螢幕,走進浴室。溫熱的水流衝刷下來,卻衝不散心頭的重重迷霧。
這一夜,蘇清顏睡得極不安穩。夢裏光怪陸離,有時是陸時衍沉默守護在門外的背影,有時是沈若薇譏誚的笑臉,有時是顧言澤溫和卻難掩落寞的眼神……最後,所有畫麵碎成一片冰冷的水霧,將她緊緊包裹,無法呼吸。
醒來時,天光未亮。她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心口的位置,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